穆蒂相信,她已经找到了让自己和弟子艾丽莎同时得到锻炼的最佳方法。
以这次任务为例,她此行的狩猎目标是一头水兽。
考虑到目标活动的区域水网密布,又生长有大片的竹林,所以她又让艾丽莎领了个...
花梨站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捻着睡衣袖口边缘的细线,目光在奥朗涨红的脸上停顿了两秒,忽然弯腰,一把掀开了被子角。
“喂——!”
奥朗猛地弹坐起来,双手本能护住胸口,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发梢还滴着水珠,一缕湿发黏在额角,狼狈得像只被拎出水的幼猫。他张嘴想吼,喉咙却干得发紧,只憋出半声气音,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花梨没笑,也没退开,反而单膝压上床沿,膝盖抵住床垫微微下陷,阴影覆下来时,奥朗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床头木框上。
“疼不疼?”花梨问。
奥朗梗着脖子:“……不疼。”
“撒谎。”花梨伸手,指尖轻轻按在他后颈凸起的骨节上,力道极轻,却让奥朗浑身一僵,“这儿都青了。”
奥朗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飘向天花板上那道被阳光晒褪色的旧裂纹,声音闷闷的:“……就一下。”
“一下就能撞出淤青?”花梨收回手,从枕下抽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方巾——那是穆蒂前日亲手缝的,边角还绣着歪扭的小枫叶,“她给你绣的,说防风用。”
奥朗盯着那枚枫叶,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花梨把方巾塞进他手里,顺势在他额角湿发上揉了一把:“行了,别装死。起来换衣服。庆典巡游九点开始,村口广场要搭浮空灯笼阵,海法昨夜传讯说‘火龙鳞粉’调配出了新批次,颜色比往年更透亮,你答应过要帮她盯第一盏升空的。”
奥朗攥着方巾,指腹摩挲着枫叶粗粝的针脚,终于泄了气似的垮下肩膀:“……知道了。”
他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花梨转身去柜子里取替换衣物,背影挺直,发尾在晨光里泛着浅栗色的柔光。奥朗偷眼瞄过去,视线落在她腰线收束处——那里系着一条素白织带,末端垂落,随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截将坠未坠的月光。
心口忽然漏跳一拍。
他慌忙低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套,动作太急,左袖卡在肘弯,袖口绷得死紧。花梨听见窸窣声,侧身回望,目光扫过他绷紧的下颌线,又落回他手忙脚乱的手上,忽而笑了:“手抖什么?”
奥朗耳根又热起来:“……没抖。”
“哦?”花梨慢条斯理解开自己袖扣,露出小臂上一道淡褐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在雪境围猎冰牙龙时,被碎冰划开的,“我手抖的时候,会这样。”
她手腕一翻,袖口滑落,掌心朝上摊开。那手掌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稳如磐石,连最细微的颤动也无。
奥朗盯着那道疤,喉结滚动:“……你那时候疼吗?”
“疼。”花梨收回手,扣好袖扣,“但更疼的是,看着你抱着断掉的剑柄,在雪地里跪了半个钟头,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奥朗猛地抬头:“……我没哭!”
“哦?”花梨挑眉,“那雪地上那滩化开的水渍,是天降甘霖?”
奥朗噎住,抓起桌上的竹筒猛灌一口——里面剩的半筒温热茶水混着残余的酒气冲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花梨不紧不慢递过帕子,指尖擦过他手背,温度烫得惊人。
两人静默片刻。窗外传来远处庆典筹备的喧闹声:铁匠铺叮当敲打铜铃,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还有村口老槐树上,几只红喙山雀扑棱棱飞过时翅膀划破空气的声响。
奥朗抹了把脸,突然开口:“……昨天泡温泉,其实没泡那么久。”
花梨正整理腰间皮带,闻言抬眼:“嗯?”
“中途……出来过一次。”奥朗盯着自己鞋尖,声音低下去,“就在月亮升到枫树顶上的时候。我怕她头晕,扶她靠在结云柏树干上歇了会儿。树叶落得特别密,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掉在她睫毛上……像银箔。”
花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呢?”她问。
“然后……”奥朗深吸一口气,耳尖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然后我听见她心跳声,特别响。快得不像话。我就……就也听见自己的了。”
花梨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扇。山风裹挟着湿润草木气息涌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远处山峦轮廓柔和,枫林如燃,温泉方向隐约有缕淡白雾气,在初阳下缓缓蒸腾。
“奥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记得十岁那年,你在训练场摔断锁骨,不肯让医师碰,咬着毛巾满地打滚的事吗?”
奥朗一愣:“……记得。你把我按在沙坑里,说再嚎一声就往我嘴里塞泥巴。”
“对。”花梨转过身,目光沉静,“那时你疼得发抖,可眼睛一直睁着,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你不是怕疼,是怕丢脸。”
奥朗怔住。
“现在也一样。”花梨走近一步,抬手,用拇指指腹擦过他眼下一点未干的水汽——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你不是怕她笑话,是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心里那个‘奥朗’。”
奥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花梨收回手,指尖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所以,别躲。她看得到你所有的笨拙、慌张、甚至犯蠢。可她依然选择牵你的手,走进那池水里——哪怕知道会挤得喘不过气。”
窗外,一声清越鸟鸣划破寂静。
奥朗忽然想起昨夜温泉池底。水波晃动,月光碎金在穆蒂眼底浮沉,她环抱自己的手臂那样用力,仿佛要把他揉进血脉里。他当时埋首在她颈窝,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枫糖香气,混着温泉水汽的暖意,几乎溺毙其中。
原来那不是窘迫,是失重。
是第一次,他不必用力量去证明什么,只需存在本身,就被全然接纳。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
花梨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顿住:“对了,村长今早托人送了两罐新腌的梅子酱,说是‘给年轻人补元气’。我尝了,酸得掉牙——但甜味后劲足,含一会儿,舌尖都是暖的。”
门合拢的轻响后,屋内只剩奥朗一人。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方靛蓝方巾,枫叶绣线在光下泛着柔润光泽。窗外,庆典的鼓点由远及近,咚、咚、咚,缓慢而坚定,像一颗心在胸腔里重新校准节律。
他慢慢把方巾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衣橱镜面映出少年身影:头发微乱,眼底却亮得惊人,肩线舒展,脊背笔直。不再是昨夜蜷在温泉池里手足无措的少年,亦非十年前雪地里嚎啕大哭的孩童。
他是奥朗。
是穆蒂愿意共赴山林秘汤的奥朗,是花梨眼中“终于肯直视自己心跳”的奥朗,是即将踏出猎人大屋、迎向庆典喧嚣的奥朗。
他拉开抽屉,取出备用的皮质护腕——边缘磨损处已被细细补过,针脚细密,是穆蒂的手艺。戴上时,皮革与肌肤相触,温润妥帖。
推门而出时,晨光倾泻满身。
村道尽头,穆蒂正踮脚站在溪畔青石上,仰头看一只蓝羽山雀衔着枫叶掠过水面。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笑,阳光穿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奥朗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穆蒂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带着朝阳烘烤过的暖意。两人十指相扣,指腹相贴处,脉搏隔着薄薄皮肤,一下,又一下,稳稳应和。
溪水潺潺,枫叶浮沉,远处鼓声渐密,如潮汐涌向海岸。
他们并肩而立,影子在青石上交叠成一片完整的墨色。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红叶,打着旋儿落进溪流,顺水漂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