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当时情况紧急，未能来得及对那头“白疾风”使用染色球打上标记。
在村子短暂休整，调整好状态后，奥朗与花梨准备再次出发，对逃离的白疾风展开追踪。
穆蒂原本也想与他们同行，却被奥朗赶去了...
艾丽莎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匕首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痕，喉间微动，却没发出声音。她不是没听过猎人前辈带新人出任务的先例，可那些前辈要么是村中资深猎人，要么是公会指派的指导员，从没听说有人会为一个连基础矿石采集资格都没有的新手，专门购置整套装备、陪跑一趟——更别说对方还是刚在庆典上被自己当众“甩开”的那位高个子前辈。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些许泥点的靴子，鞋尖微微蹭着地面。工坊里浮动着金属灼烧后特有的微涩气息，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竟让她鼻尖一酸。
“前、前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您真的……不介意我拖慢进度吗？”
艾丽正把铁长枪往肩上扛，闻言顿了顿，侧过头来。月光灯下，她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笑容却亮得惊人：“拖慢？你当我是来郊游的？”她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我这趟出门，本来就是要去‘沉眠沼’北岸找一种新矿脉——‘霜纹铜’。工坊老板说最近有村民在那边看见反常的蓝雾，矿脉可能提前析出了。顺路带你采点燕雀石，顺手教你怎么辨认矿脉走向，再顺手帮你把匕首重铸成能用的模样……”她眨眨眼，“四件事，一件不落，全算‘顺路’。”
艾丽莎怔住。她知道沉眠沼——那是结云村北侧最危险的采集区之一，常年弥漫着能麻痹神经的瘴气，连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都要结队而行。而霜纹铜……她只在《结云地质图鉴》附录里见过寥寥数语：稀有度S级，熔点极高，抗魔蚀性极强，仅产于寒热交界处的活火山裂隙带。可沉眠沼分明是湿热沼泽，哪来的活火山？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艾丽已经转身朝门外走，背影挺直如松。那副崭新的结云套装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合身，肩甲与腰带的接缝处泛着哑光，仿佛早已被无数次汗水浸透、磨合。艾丽莎忽然想起庆典那天，这人站在射击摊前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褐色的旧疤——蜿蜒、细长，像一道被刻意压平的闪电。
“等等！”艾丽莎忽然喊出声。
艾丽脚步未停，只略略偏头：“嗯？”
“您手臂上的伤……”艾丽莎声音发紧，“是斗气反噬留下的？”
空气静了一瞬。工坊老板正捧着一包铁矿粉路过，闻言手一抖，几粒灰扑扑的粉末簌簌落在地上。
艾丽没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左手，让袖口又滑下一点，露出那道疤的末端——那里皮肤颜色更深，隐约可见细微的鳞状纹理，仿佛皮下埋着一层凝固的墨色釉彩。
“不是斗气。”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深潭，“是它咬的。”
艾丽莎瞳孔骤缩。
——“它”。
这个字眼在结云村猎人口中向来带着禁忌的分量。不是龙，不是兽，不是虫，不是任何已知生态链中的存在。老猎人们只在醉酒后压低嗓音提过一两次：三年前沉眠沼深处暴发过一场异常震颤，震源不明，但震波过后，沼泽中心三十里内所有植物一夜枯死，水面浮起厚厚一层银鳞状灰烬。此后，再没人敢踏足沼泽腹地。
艾丽莎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您……您就是三年前参与‘灰烬清剿’的那支小队成员？！”
艾丽终于停下。她缓缓转过身，月光灯的光线斜斜切过她半边脸，将眉骨投下一道锐利阴影。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望着艾丽莎，目光沉静如古井：“你父亲……朱利叶斯伯伯，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艾丽莎呼吸一滞。
“他说过，真正的猎人，从来不是靠武器锋利、斗气浑厚、或是猎场履历漂亮才站稳脚跟的。”艾丽的声音低缓下来，像山涧暗流，“他说，猎人最该学会的第一课，是分辨‘不该碰的东西’和‘必须碰的东西’之间的那条线——那条线不在地图上，不在手册里，甚至不在公会规章里。它只在你把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在你心跳变快、掌心出汗、喉咙发干的瞬间，由你自己亲手画出来。”
艾丽莎怔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当然记得。父亲每次训诫她握剑姿势时，总会突然停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说：“艾丽莎，记住，剑刃可以折断，盾牌可以碎裂，但你心里那条线，一旦画歪，就再也直不回来了。”
原来……他早说过。
“所以……”艾丽莎声音发颤，“沉眠沼那片蓝雾，就是‘必须碰的东西’？”
艾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不。那是‘不该碰，却已经碰了’的东西。”
话音未落，工坊门口风铃忽然急促乱响。
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村民踉跄冲进来，头发滴着黑绿色粘液，脸色青白如纸：“艾丽前辈！不好了！沼泽北岸……北岸的‘雾墙’……塌了！”
艾丽脸色瞬间凝住。
——雾墙。结云村世代用以标记沉眠沼禁区的天然屏障。由终年不散的瘴气与沼泽菌群共生形成，厚达百米，触之即晕厥，深入者三日必亡。它不是物理实体，却比任何城墙都更牢不可破。
它塌了。
艾丽二话不说，一把抄起靠在门边的铁长枪，枪尖在地面划出刺耳锐响：“走！现在！”
艾丽莎拔腿就追，却被艾丽一把攥住手腕。那手掌宽大、干燥、力道惊人，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像砂纸擦过皮肤。
“听好，”艾丽语速飞快，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艾丽莎耳膜，“进了沼泽，不准离开我三步之外。不准碰任何发光的苔藓、蠕动的藤蔓、或是浮在水面的银色气泡。不准摘下防毒面罩——哪怕它开始漏水。不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艾丽莎空荡荡的腰间：“不准想着用那把废匕首去砍东西。你唯一要做的事，是看着我的后颈。”
艾丽莎下意识点头，喉头滚动：“是！”
“很好。”艾丽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哨子，用力吹响——短促、尖锐、穿透力极强，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银线。
远处，沉眠沼方向，一道火光猛地腾起，随即化作三颗赤红信号弹，呈品字形升空，在墨蓝天幕上炸开，久久不散。
那是猎人小屋的紧急召集令。
艾丽莎这才发现，穆蒂不知何时已站在工坊外的树影下。他肩上挂着两副备用防毒面罩，手里拎着一捆粗麻绳与三个密封陶罐，罐身上用炭笔潦草地写着“碱液”、“盐晶”、“桐油”。见艾丽看过来，他耸耸肩，咧嘴一笑：“放心，我刚从花梨婆婆那儿借的——她说，既然你们要踩‘线’，总得有人在岸上牵着绳子。”
艾丽没笑。她只是深深看了穆蒂一眼，转身大步流星朝沼泽方向走去。艾丽莎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
沉眠沼外围，空气已明显不同。湿热中渗着一股甜腥，像腐烂的蜜桃混着铁锈。脚下泥土松软发黑，每踏一步，都陷进半寸，冒出细小气泡，破裂时逸出淡淡蓝雾。雾气遇风不散，反而聚成丝缕，缠绕脚踝，带来一阵阵针扎似的麻痹感。
艾丽走得极稳，铁长枪斜拖在身侧，枪尖偶尔点地，溅起几点幽蓝荧光。她没说话，但艾丽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更浅、更密、更均匀，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压力。
“前辈……”艾丽莎忍不住低声问，“那道疤……它到底是什么？”
艾丽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来：“三年前，我们以为那是一头幼年雷狼龙。它蜷在沼泽最深的溶洞里，鳞片还没硬化，叫声像婴儿啼哭。队长下令活捉，带回公会研究。”
她顿了顿，枪尖挑开一丛垂挂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藤蔓，藤蔓断口渗出乳白汁液，迅速凝成蛛网状结晶。
“它没名字。我们给它起名叫‘雾生’——因为它出现时，雾就来了。”
艾丽莎屏住呼吸。
“可它不是龙。也不是兽。它是……沼泽本身的一部分。”艾丽的声音冷得像冻泉，“我们把它装进特制运输箱，运到半途，箱子从内部开始结晶。三天后，整辆运输车变成一座透明琥珀，里面所有人，连同‘雾生’，都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动作，像被时间封存的标本。”
艾丽莎胃部一阵抽搐。
“后来呢？”
“后来？”艾丽终于侧过头，月光映亮她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微光，转瞬即逝，“后来公会销毁了所有记录，对外宣称是‘实验体失控爆炸’。只有我和穆蒂活下来——因为我们在最后关头，把运输箱推下了悬崖。”
艾丽莎浑身发冷。
“那道疤，”艾丽抬起左手，月光下那鳞状纹理泛着冷光，“是它在坠崖前，最后一次舔舐我手腕时留下的。它没牙齿，但它的唾液……能溶解斗气。”
艾丽莎猛地停步。
艾丽也停下，转身面对她，目光如炬：“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非要带你来这儿了吗？”
艾丽莎摇头，嘴唇发白。
“因为‘雾生’的唾液，会永久改变接触者的斗气结构。”艾丽一字一顿，“三年来，我的斗气越来越难收敛，越练越躁，越躁越狂……就像沙漏底部裂开一道缝，沙子永远漏不完。而今天，沉眠沼的雾墙塌了——说明它醒了。或者，它正在……蜕皮。”
她忽然伸手，猛地掀开自己右耳后一小片头发。
艾丽莎倒吸一口冷气——那里皮肤之下，正缓缓浮现出蛛网般的幽蓝脉络，正随着艾丽的呼吸，明灭起伏。
“我的斗气，正在被它同化。”艾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如果‘雾生’的唾液能改写斗气……那么，一个完全没被污染过的、纯净的新猎人斗气，能不能反过来……压制它？”
艾丽莎如遭雷击。
原来不是顺路。
原来不是施舍。
原来她把自己，当成了一把钥匙，一把尚未被锈蚀的、用来开启某个致命锁芯的钥匙。
远处，蓝雾愈发浓稠，翻涌如沸，其中隐约透出巨大轮廓——非龙非兽，似由无数纠缠的藤蔓与凝固雾气构成，表面浮沉着成千上万颗幽蓝光点，如同活体星图。
艾丽举起铁长枪，枪尖直指雾中巨影。
“艾丽莎。”她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记住你父亲的话——现在，画你的线。”
艾丽莎咬破舌尖，腥甜漫开。她不再看那道幽蓝脉络，不再想那场三年前的坠崖，不再思虑自己是否够格。
她只盯着艾丽后颈衣领下露出的一截皮肤——那里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
她拔出那把弯曲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将刃尖抵在自己左掌心。
鲜血涌出，滴落泥地，瞬间蒸腾成一缕细烟，竟将周围蓝雾逼退寸许。
艾丽眼角余光瞥见，唇角微扬。
“很好。”她低声道，“那就——一起进去。”
话音落，两人并肩踏入雾墙废墟。
蓝雾如活物般合拢，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沼泽深处，第一声非啼非吼的鸣响，悠悠荡荡，自地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