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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全力备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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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启明十年的七月初秋,南汉国内备战的气息愈发紧张。

往年的上计一般在九月左右开始,但随着朝廷诏令的下达,秋收的展开,各州郡功曹现在就开始奔波忙碌于郡县之间,他们在反复确认今年检籍清田的成果,...

刘义策马回城时,天光已近黄昏。西天云层被斜阳烧得通红,像一匹浸透了血的素绢,缓缓铺展在直城门上空。他并未卸甲,明光铠上尚沾着几点泥星与草屑,肩头一处甲叶微有凹痕,是方才混战中被敌槊尖扫中所致;胯下白马鬃毛凌乱,鼻孔翕张,喷出白气如雾。城楼鼓声未歇,余韵犹在胸腔里震颤,而脚下青砖被千军万马踏得温热,仿佛整座长安城都在微微喘息。

他翻身下马,靴底刚触地面,便听得身后一声低唤:“太弟殿下!”——是中书侍郎王玄甫,正快步自城楼石阶奔下,手中捧着一卷尚未展开的竹简,额角沁汗,衣袖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刘义略一颔首,未停步,只道:“王公何事?”

王玄甫疾趋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入阵之际,臣已遣三骑分赴弘农、河东、并州,密令各郡守严查‘汉裔’名录。今晨平阳驿卒报来急信,说前日有商队自晋阳启程,押运三十车‘潞州麻纸’,实则夹带三十七具桐木匣,匣内非纸非墨,皆为新制《汉氏谱牒》——每匣一姓,凡周、郑、卫、韩、魏、赵、燕、齐、楚、秦、宋、鲁、陈、蔡、曹、吴、越、莒、鄫、鄅、鄅、鄅……共二十二姓,皆以‘晋庭汉裔’四字朱砂题于匣盖。”

刘义脚步一顿,左手悄然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却未回头,只问:“匣中谱牒,可署名?”

“署。”王玄甫喉结滚动,“皆署‘晋阳令狐氏奉敕编订’,末附小楷一行:‘凡我汉胄,不坠箕裘;纵隔胡尘,犹承帝绪。’”

风忽地静了一瞬。直城门内旌旗垂落,连鼓声都似被这四个字压得滞了一拍。

刘义终于侧过脸来。暮色落在他眉梢,将那双本就清亮的眼眸映得更深,竟无半分少年人的浮动,反倒沉如古井,映着天边残照,也映着王玄甫脸上强抑的惊惶。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令狐氏……可是令狐盛之后?”

“正是。”王玄甫垂首,“令狐盛隐退后,其子令狐泥随公孙躬出征,今在阵前——便是今日斩李景年者毛宝部前锋营中,持弓立于右翼第三列。”

刘义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转向西南方向——那里,昆明池水波粼粼,倒映着汉军大营绵延的篝火,星星点点,宛如坠入凡间的银河。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佩剑,递向王玄甫:“此剑名‘承统’,乃先帝所赐,剑脊隐刻‘汉祚永延’四篆。你持此剑,即刻赴弘农仓,召仓曹掾史以下,开仓放粮三百斛,尽数散予城外流民——但须记清:凡领粮者,必令其于《汉裔录》上按印,印泥用朱砂调鹿血,取‘赤心归汉’之意。”

王玄甫双手接过剑,指尖触到剑柄缠丝处微凉的湿意——那是刘义掌心渗出的汗。他不敢多言,只重重叩首,转身疾去。

刘义却未进宫,反牵马缓步沿城墙内侧北行。守城士卒见了,纷纷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声如细雨。无人高呼,亦无鼓乐,唯余风掠过箭垛的呜咽,与远处汉营隐约传来的笳声遥相呼应。

行至安福门段城墙,他驻足。此处地势稍高,可俯瞰昆明池北岸一片荒芜的旧苑。苑中枯柳成排,枝干虬曲如爪,刺向灰紫色的天幕。他凝望良久,忽问身旁亲兵:“前日送入宫中的那批‘云州鹿茸’,可已分发完毕?”

亲兵答:“回殿下,已依令分予太医署与诸皇子府。唯……唯河间王府上,因王殿下今日阵前失仪,陛下口谕‘暂免’。”

刘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不是笑,倒似刀锋刮过青石:“河间王失仪?不,他只是太累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十五岁离京赴并州镇抚鲜卑降户,三年未归;十九岁代父巡河西,亲赴玉门勘验戍卒冬衣;去年秋,又率五百骑夜袭乌桓马场,夺回被掳汉民四百二十口……这样的兄长,怎会畏惧敌骑?”

亲兵愕然抬头,只见刘义已转过身,目光越过昆明池,直投向西南——那里,是赵汉宗庙所在的方向。暮色渐浓,庙顶鸱吻的轮廓在暗蓝天幕下愈发清晰,像一对沉默的角。

“他怕的不是刀枪。”刘义轻声道,仿佛自语,又似说给整个长安听,“他怕的是,自己若死在阵前,父皇膝下,便再无人能替他教养幼弟了。”

话音落处,一阵急促马蹄由南而来,踏碎薄暮。是尚书左丞崔玮,衣袍尽染尘土,鬓角散乱,滚鞍下马时几乎踉跄扑地,却顾不得喘息,嘶声道:“殿下!平阳急报!虚除权渠果然动手了!”

刘义神色未变,只道:“讲。”

“虚除权渠假托‘祭天祈雪’,集羌、氐、羯三部精锐三万,昨日寅时突袭平阳西郊——但目标并非宫城,而是……而是宗庙陵寝!”崔玮声音发颤,“他们焚毁了文昭皇后陵前的柏树林,掘开陵侧陪葬坑,将先帝所赐的‘汉室重器’铜鼎、玉圭尽数砸碎,抛入汾水!更……更在陵前竖起九根木桩,每桩缚一名赵汉宗室远支子弟,当众剖腹取心,祭奠其祖‘赫连天神’!”

城墙之上,风骤然狂烈。枯柳枝条疯狂抽打城砖,发出噼啪脆响。数名亲兵面如死灰,握矛的手抖得厉害。

刘义却静静听完,然后慢慢摘下右手护腕,露出腕内一道淡青旧疤——那是七岁时为替刘聪挡下刺客匕首所留。他摩挲着那道疤,良久,忽问:“九根木桩?”

“是……是九根。”崔玮哽咽。

“九人之中,可有刘氏血脉未出五服者?”

“有……有三人,皆为先帝堂侄之子,最小者,才十一岁。”

刘义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件寻常奏报。他重新系好护腕,动作从容,甚至仔细抚平了护腕边缘一丝褶皱。而后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目光穿透暮色,仿佛已看见平阳城头飘荡的黑色狼旗,看见汾水之上浮沉的玉圭碎片,看见那九根木桩在朔风中摇晃,像九支折断的戟。

“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围空气陡然凝滞,“着宗正卿速拟《罪己诏》,明发天下——朕承天命,德薄才浅,致令宗庙蒙尘,骨肉罹难。自即日起,减膳撤乐,素服三月;凡赵汉宗室,无论亲疏,皆须赴平阳守陵三载,以血泪洗秽;另,赦天下流民、刑徒、赘婿、赘子,凡愿往平阳助修陵寝者,赐复田五十亩,免役十年。”

崔玮浑身一震:“殿下!此举……此举恐动摇国本!”

“国本?”刘义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面乍裂,“国本不在宫阙,在人心;不在玉玺,在宗庙;不在宗室之血,而在庶民之目——今日他们看见九根木桩,明日便会记得,是谁替他们拔掉了木桩上的钉子。”

他转身,不再看崔玮,只对亲兵道:“备马。我要去见父皇。”

亲兵迟疑:“陛下正在太极殿接见平阳逃回的宗正寺少卿……”

“那就等他接见完。”刘义踏上石阶,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挺直,“告诉父皇,儿臣有一策,可解平阳之危,亦可定昆明之局。此策不用一兵一卒,只消三日之内,让虚除权渠亲自跪在平阳宗庙门前,捧还那九颗心。”

崔玮怔在原地,风卷起他散乱的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入东宫为太子傅时,曾见年仅七岁的刘乂独自在御花园枯井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旁人只道他贪玩,唯有崔玮悄悄走近,听见孩子对着幽深井口喃喃:“井底也有天么?若有,它可曾见过真正的太阳?”

那时崔玮以为,这孩子心性太过纤细,不堪为君。

此刻他才懂,有些井,本就不为映天而凿——它是为蓄光而设。

刘义步入太极殿时,殿内烛火已燃起数十支,金猊香炉吐出缕缕青烟,缭绕在蟠龙金柱之间。刘聪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郁如铁,案前跪着的宗正寺少卿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肩膀剧烈起伏,口中反复念着:“……臣失职……臣该死……”

刘义缓步上前,未行大礼,只深深一揖,袖口垂落,露出腕上那道淡青旧疤。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父皇,儿臣请奏。”

刘聪抬眼,目光如电扫过幼弟面容,片刻后,竟伸手示意少卿退下。殿内唯余父子二人,烛火噼啪轻爆。

“玄英有何策?”

刘义从怀中取出一物——非竹简,非帛书,而是一方素绢。绢上无字,唯绘一图:中央一座巍峨宗庙,庙前九根木桩如獠牙刺天,桩上悬着九枚血淋淋的心脏;而庙宇两侧,并非寻常侍卫,而是两列身形魁梧、面目狰狞的力士,力士手中所持,竟是九柄寒光闪闪的巨斧。

刘聪瞳孔骤缩:“此是何意?”

“此为‘九刑图’。”刘义将素绢轻轻铺于御案,“儿臣遣人暗访平阳匠户,得知虚除权渠所用巨斧,皆出自平阳西市‘铁骨坊’。坊主赵老,乃前晋铸兵司遗匠,其子赵猛,现为虚除权渠帐下‘斧钺都尉’。”

刘聪手指微动:“继续。”

“赵猛之母,尚在平阳东市‘浣衣巷’,双目已盲,卧病三年。赵猛每月初一、十五必归省,亲奉汤药。”刘义声音平稳,“儿臣已命人将赵母接至长安,安置于太医署别院。另,赵老铸斧所用玄铁,实为当年晋武帝赐予其父的‘昆吾钢’,现存于赵家祠堂地窖——儿臣已令人取走,熔为九枚铁胆,藏于九具新制棺椁之中。”

刘聪霍然起身:“九具棺椁?”

“是。”刘义抬眸,目光澄澈如初春冰河,“明日卯时,儿臣将亲率九辆素车,自直城门出发,车中各置一棺,棺内铁胆,外覆白绫。车驾所经之处,儿臣将命僧道诵《往生咒》,百姓观者,皆赐素帕一方。待车驾抵达平阳宗庙前,儿臣将亲手打开九棺——棺中无尸,唯铁胆九枚,上镌‘赵氏铸’三字,下刻‘平阳元年’。”

刘聪呼吸微滞:“然后?”

“然后,儿臣将当众焚毁九枚铁胆,熔汁浇铸于九根木桩基座之上。”刘义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并宣诏天下:赵氏铸此凶器,玷污宗庙,罪不容诛——然念其母病笃,特赦其族,只诛赵猛一人。若虚除权渠欲保赵猛性命,便须亲赴宗庙,跪迎圣诏,以己心换赵心,当场剜心奉还,洗刷罪孽。”

殿内死寂。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

刘聪久久凝视幼弟,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以心换心’!玄英,你比朕想得更狠,也更仁。”

他大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刘义双臂,目光灼灼:“此计若成,虚除权渠威信扫地,三部羌氐必生嫌隙;赵猛若死,铁骨坊匠户心寒,平阳兵械自此衰微;而你亲赴平阳——朕的储君,踩着仇人的血,一步一叩首,拜入宗庙……天下人将知,赵汉之根,不在龙椅,而在庙堂;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刘义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父皇,儿臣还有一请。”

“讲。”

“请准许儿臣,携令狐泥同往平阳。”

刘聪笑意微敛:“为何?”

“因为令狐泥之父令狐盛,当年曾为先帝勘定《晋室宗谱》,手书‘汉裔承统’四字,刻于太庙石壁。”刘义抬起眼,烛光在他瞳仁深处跳跃,如两簇不灭的火苗,“儿臣想让他儿子,亲眼看看,那四个字,至今仍在。”

殿外,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地平线。长安城陷入温柔的靛青,而昆明池方向,汉军营中篝火次第亮起,宛如大地睁开无数只眼睛,静静凝望着这座千年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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