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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东林党只想与天子共天下,不想与百姓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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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十二月十七日,京城。

客运马车缓缓停靠在工匠坊站台,车夫朝车厢里喊了一嗓子:“三位事中,到站了!”

卢象升、王泽、张四知三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相互搀扶着下了车。他们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年底各部都在赶着算账、销案、考核,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路从官署坐车回来,车厢里暖烘烘的,摇摇晃晃,三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三人同时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抬头望去,工匠坊的街道上灯火阑珊,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宁静而温暖。

王泽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呼出一口白气,感叹道:“好在这客运马车方便,不然错过了宵禁的时间,我等又得在官署里将就一晚上。现在住惯了有暖气的屋子,还真睡不惯那寒冷的官署。”

张四知搓着手,心疼地说:“可不?这段时间刑部的羁押案件极多,我连着在官署睡了五天,白白浪费了五天的暖气。算下来,一钱多银子就打了水漂。”

朱由检在工匠坊弄的供暖系统,费用可不便宜。一栋五十平左右的房子,一个月的暖气费大概是一两银子左右。工匠坊绝大多数住户都用不起暖气,只有像卢象升这样的官员,或者京西玻璃厂的工匠、其他技术工种和管理

层,收入较高,才用得起这种奢侈品,整个工匠坊当中只有四五栋有供暖系统。

卢象升走在前面笑道:“户部今年倒是好一些,虽然依旧忙碌,但朝廷终于不亏空了。阁老都说要为我等请功。某今年也不算一事无成,好歹推动了朝廷官督商办造炮厂。”

王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好好一个户部事中不做,现在变成了造炮厂的监官。里面夹着内朝、藩王、勋贵,你一个小小的六品监官,在这么多势力当中怎么活着?不把你压得粉身碎骨才怪。”

这事还得从张世泽回京说起,朱由检开出了条件,英国公等勋贵为了海贸大业开始发力。

他们纷纷上书,痛陈工部、兵部制造的武器稀烂,朝廷在辽东屡屡战败,与这有极大的关系。

他们提议学习祖制——官督商办,打造合格的武器,不至于让将士白白死在前线。

这还真是大明祖制:大明有许多官营作坊,经营不下去时,就会卖给商人,名曰“官督商办”。

以前大明不少砖窑厂,就是按照这种方式卖给商人的。当然,接手的商人也要承担巨大的压力,不少商人因此破产,所以敢接手的一般都要有一定的背景。

为了推进此事,勋贵们甚至不惜自爆家丑。他们在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都有势力,直接摆出实物,让天启帝亲眼看看京营士兵手里拿的是什么破烂——火枪、火炮,一点就炸,士兵们根本不敢用。天启帝龙颜大怒,逼得朝廷不

得不面对现实,思考改革。

经过多方争论,官督商办的造炮厂终于批了下来。厂址不是朱由检想的天津卫,那里太远了,朝廷难以监管。

他们设在距离京城八十里外的龙门沟,因为那里有煤矿,朱由检将同时建设钢铁厂、机械厂和火炮厂。

不但负责制造火炮,还负责制造鸟枪、弗朗机炮、虎尊炮。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龙门沟距离京城足够近,朝廷方便监管。朱由检也不在意,招募了工匠开始动工建设新的工业区。

这个火炮厂的监管势力,可就多了。内朝派了兵局的大太监监督;勋贵们从五军都督府派了自己人监管;火炮厂是朱由检出资兴办的,他派了自己八大金刚之一的高潜做掌柜。

内阁自然也要派人监管。派谁呢?大明的官员都避之如虎。

邹元标便想到了卢象升——他写过矿税文章,对矿山和冶炼有兴趣,又是户部的人,熟悉钱粮账目。于是,卢象升被升为六品龙门沟监官,负责监管龙门沟制炮厂的一切事务。

这么多势力搅在一起,弄得还是危险的火炮,稍有不慎就是“造反”这样的大罪。外朝的官员避之不及,卢象升却因为矿税那篇文章,直接被顶了上去。王泽和张四知都为他捏一把汗。

卢象升却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倒喜欢这个职务。朝廷火器质量差,已经是公认的现实。如果以后朝廷造的武器在战场上都能用,士兵们不用拿着炸膛的鸟枪去拼命,我又何惧此身?”

张四知劝道:“建斗,不能如此之拼啊。你想干大事,更要留住有用之身。”

卢象升满不在意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工匠坊里走:“好了好了,说这些也无用了。朝廷的任命已经下达了,难不成我还辞官不做?”

王泽和张四知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这是何地,怎么如此灯火通明?”卢象升正要回家就看到一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房间。

王泽笑道:“建斗,你这几日没回来,不知道。前阵子信王回来了,听说《大明青年报》的总编被人打了,勃然大怒,说什么不能打,如何与人论战”,就在报馆旁边建了这间武馆,让那些编辑每天做完事之后,再练一个时

辰的武艺。”

卢象升好奇道:“如此说来,倒要去参观一番。”

众人来到武馆,发现入门处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强身健体,以文会武”八个字。

“以文会武,有这成语吗?”卢象升好笑道。

馆内宽敞,足能容下上百人同时练武。靠墙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连少见的三节棍、流星锤都有。

十几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正挥汗如雨。李守正赤裸着上身,浑身都是汗。此刻他双手握着齐眉棍,正在教头的指导下练习劈挂,棍风呼呼作响。

林泉和孙文定在一旁对练拳脚,你攻我守,倒也像模像样。其他编辑有的举石锁,有的打沙袋,有的练套路,个个汗流浃背,但精神抖擞。

卢象升走到兵器架前,顺手抄起一把关刀。那刀足有二十多斤重,刀头月牙形,刀刃雪亮,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他掂了掂,退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一个起势,便要了起来。

关刀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劈、砍、撩、扫、挑、刺,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刀光如雪,裹着他的身影,在灯火下翻飞腾挪。二十多斤的重兵器,在他手里轻若无物,舞到酣处,甚至能听到刀锋破风的尖啸。

“好!”李守正停下棍法,带头鼓掌。林泉、孙文定和其他编辑也纷纷围过来,连连拍手叫好。

“这关刀少说二十斤,能要成这样,了不得!”

卢象升耍了一炷香的工夫,额头见汗,收刀立定,将关刀放回兵器架上,气息微喘,抱拳笑道:“让各位见笑了。”

李守正擦了把汗,由衷赞道:“建斗好武艺!这一路刀法,怕是练了不下十年。”

卢象升笑道:“自幼跟着家父习武,骑马射箭、刀枪棍棒都略通一二,不过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这时,一个声音从武馆角落传来:“建斗好身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由检穿着一套练功服,浑身也在冒汗,可见这位王爷在这里练武也极其刻苦。

卢象升连忙拱手:“王爷也在?下官失礼了。”

朱由检走到场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感叹道:“你真应该去辽东战场发挥才干,在户部待着,浪费你的才能了。”

虽然现在已经进入了火器时代,一员猛将或许改变不了整个战局,但两军对垒之际,猛将冲锋陷阵,的确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卢象升笑道:“在户部一样可以为朝廷效力。何况,学生马上就要去龙门沟监造火炮了,那也是军国大事。”

王泽想了想对朱由检劝说道:“王爷,报社被打只是一场小的纠纷,您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怀仁他们还要考科举,把大量精力浪费在学武上,容易影响他们的学业。

朱由检不以为然:“想读好书,没有一个强健的身体怎么行?整日病恹恹的,书读得再好,能有什么出息?更何况,他们要想说服别人,更需要有个强壮的体魄。”

张四知哭笑不得:“王爷,文人论战不是这样论的。上次的事情只是意外,读书人讲的是道理,不是拳头。”

朱由检不屑地哼了一声:“怕是你们天真了。用拳头论战,才是真正的论战。”

人的思想观念,那是比钢铁还要坚固的东西,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就像你们,谁能说服高攀龙支持新法?又或者说服邹元标放弃新法?”

几人想了想,都摇摇头。高攀龙和邹元标都是当世大儒,学识渊博,立场坚定,别说他们几个小官,就是天子当面,也未必能让他们改变主意。

朱由检道:“你们也知道办不到。两人都认为大明的世道有问题,都给出了自己认为可行的解决方法。那怎么样才能决定谁对谁错?

哪一方在实践中取得了胜利,哪一方就是正确的。不管任何思想理念,单凭嘴巴是说服不了别人的,只能落实到实践中去,落实到拳头上去,能打就是正确的。”

卢象升等人虽然觉得朱由检说的这些都是歪理,但偏偏脑海里又觉得非常合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卢象升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信王,您又认为该如何解决大明的问题?”

“大明已经开国250余年了,哪里只一个问题,可谓是弊病丛生。”

朱由检讲起了十月份陪养母回宝坻县省亲的见闻。那些被马政逼得拋荒的田地,那些逃亡的马户,那个在路边哭泣的老农......他讲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听者的心上。

“马政,是大明开国时期最重要的一项军事政策。”朱由检最后总结道,“但如今,这项制度弊病丛生,朝廷得不到一匹合格的战马,农户被压榨得只能逃亡。等到真要打仗,需要战马的时候,太仆寺却拿不出一匹马,只能到

草原上去向蒙古人购买。

那这项害民的政策,留着有什么用?干脆废除。甚至太仆寺这个衙门都没必要留着——一个养马的官署,养到最后连一匹马都没有了,这些吃干饭的,留着做什么?”

卢象升几人面面相觑。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马政的弊病,也见过那些破败的马户村庄,可从来没有人敢直接提出废除一个衙门。朱由检这话说得轻巧,真要实施起来,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可偏偏,他们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卢象升像是忘记了朱由检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继续追问道:“王爷,您认为当今的世道,最大的症结在何处?”

朱由检道:“在土地。真正耕种的农户没有土地,士兵的土地被将门掠夺,以至于他们无心为朝廷征战,朝廷不得不花费巨额的银两来养他们。勋贵豪强阡陌千里,坐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吃不完的粮食。当然,也包括著

王,普通的百姓却是成批成批的饿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这也是本王看不起东林党的原因:土地兼并的问题就像房间里的一头大象,他们却偏偏装作看不见。

他们有本事清田本王还高看他们三分。

但说什么轻徭薄赋、减免税赋就能实现天下大治,这不是在糊弄傻子?

朝廷不需要钱粮来运作?大部分的勋贵豪强不交税,这些税钱全压在农户身上,怎么实现天下大治?

他们号称'重农',减税的矛头却对准了矿税、商税,农户的税负从来没被减免过。

我从来没听说过加税能‘重农'的。他们所言和所行处处矛盾,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所以本王才看不起他们。”

王泽苦笑道:“土地兼并,这个问题历朝历代都不好解决啊。”

朱由检淡然道:“是啊,所以历朝历代都灭亡了。”

卢象升等人愕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信王说这话时,好像忘了自己也是藩王,也是土地兼并的受益者。

朱由检继续说道:“本王看不起东林党的第二点,在于他们‘双标”。'

““双标?”卢象升等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面露疑惑。

朱由检解释:“大概就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意思。对待同一件事,因为人不同,立场不同,标准就不同。

众人了然地点点头。

李守正问道:“学生看不出东林党有何双标之处。他们有问题,但也是为国为民,想要为百姓减轻负担。”

"

朱由检笑了:“他们喜欢推崇“众正盈朝”,认为天子要与士大夫共天下,天子垂拱而治。这不就是想让天子把治理天下的权力交给他们吗?”

林泉皱眉道:“历朝历代的士大夫都是这样推崇的,学生也不认为这其中有错。

朱由检不屑道:“这就是双标之处了。他们只想和天子共天下,但是他们想过与普通百姓共天下吗?

他们对比自己地位更高的天子,认为和天子地位是平等的,认为天子要依靠他们来治理天下,所以他们可以对天子提出平等的要求。

可对于地位比他们更低的普通百姓,却把百姓看成是奴仆,就忘记了是这些百姓养活他们,百姓也有资格对他们提出平等的要求,但他们却不认可这一点。”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们却忘了,这套体系是一体的。既然你要把百姓看成是比你低一等的奴仆,那天子为什么不能把你们看成是低一等的奴仆?

整个天下都是我朱家的,天下人都认可‘以国为家'的理念,那么这些官员是帮助我朱家治理的奴仆,有什么错?他们又凭什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朱由检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如果真认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就应该认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条理念。

那么他们就应该主动实践————不说要改变整个大明,最起码要在自己家里实行吧?

不要购买奴仆,改雇佣制,平等地对待所有的百姓。但本王没有看到一个这样的东林党人。

所以本王一直就没看得起过他们。他们从政治理念到行动纲领,处处处于矛盾之中,根本不能实行。

最后就导致了他们的政策只是为了自己谋利。所谓东林党,不过是虚伪的、党同伐异的伪君子而已。”

武馆内一片寂静。

明末,理学已经难以禁锢大家的思想,各种思潮涌动,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出路在什么地方,所以有心学等各种学派出现。

朱由检说的这些,倒也不算大不敬。只是大家都没想到,他们一直非常认可的“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推理下去,居然会得出“天下人共天下”的结论。

而“天下人共天下”,又是他们潜意识里觉得不对的。这就很矛盾了,给卢象升等人的思想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卢象升沉默了很久后问道:“王爷,您认为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还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由检淡然道:“本王府里的人,是签雇佣契约的。”

卢象升等人了然。这事他们听说过,堪称京城一大奇闻——信王府的太监、宫女,都签了雇佣契约,按月领工钱,有假期,甚至还有养老金。徐应元成了王府的大管家,不再是奴才。

这在紫禁城内外,被无数人当作笑话,可此刻,卢象升忽然意识到,这原来是信王在践行自己的理念。

李守正激动道:“学生明白了!学生知道《大明青年报》应该宣传什么了!应当宣传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大明的症结就在于此,太多人否定了这一点。如果这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我汉人亿万,还怕打不过区区几十万的

女真人?”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点头。这句话不是朱由检独创的——《吕氏春秋》中就有记载,再往上追溯,姜太公的《六韬》也说过类似的话,儒家亚圣孟子也认可这个道理。

所以大家对朱由检说出此话,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以前从未有人把它当作一面旗帜来高举。

朱由检看着李守正那兴奋的模样,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卢象升若有所思,王泽和张四知还在消化刚才的话,林泉和孙文定低声议论着什么。

不知道这批人当中,有多少人能做到和自己志同道合。

天启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通宝阁。

岁末的京城,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可通宝阁门前却是人山人海,热气蒸腾。

从清晨开始,就有无数的“八卦客”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通宝阁今年要分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啊,堆起来只怕有小山那么高!”一个穿着旧棉袍的汉子缩着脖子,眼睛里却闪着光。

旁边一个青袍书生推了推眼镜,摇头晃脑地说:“三十万两算什么?当初信王卖通宝阁的股份,可是卖了二百多万两,就这样还只卖了一小半。三十万两,不过是零头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插嘴,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一副行家的派头道:“按通宝阁一股六百两计算,三十万两分红,每股能分三十两。这就是五分的利!别看五分利不算高,可你得看数量。这年头做生意,上

哪去找稳稳当当五分利的买卖?更何况是几十万两,上百万两的大买卖?"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掰着指头算:“六百两一股,一年分三十两,二十年回本,以后就是纯赚。这哪是股票,简直就是铁杆庄稼!有这么一张股票,年年能分三十两银子,子孙后代都不用愁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睛都红了。三十两银子,在京城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匠一个月工钱一两左右,农工五钱到六钱。三十两银子,能在京城比较偏僻的地方买一座小院,足够一家五口过上富裕的生活。有了这张股票,就等于家里多了上百亩旱涝保收的田地,这样一算的话,通宝阁的股票比

买田地都要划算。

“敢问这位兄台,哪里能买到通宝阁的股票?”一个穿着绸缎、面色白净的富商挤过来询问道。

青袍书生瞥了他一眼,摇头道:“想都不要想了。那些股票都在勋贵和大富商手里,这些人可不缺钱。”

富商嘿嘿一笑,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不缺钱。六百两一张没人肯卖,那我出六百五十两,乃至七百两呢?还能不卖?”

“七百两!”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在场人的全部身家了。

一个汉子羡慕又无奈地说:“这等好事,跟咱平头老百姓无关呐。七百两银子,咱几辈子也攒不出来。”

通宝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厅外的暖气炉煤火加到最旺,大厅内暖融融的,与外面的寒风形成了两个世界。

两侧坐满了通宝阁的股东和股东代表——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世孙张世泽、沐天澜,还有京城十几家大商号的东家,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大厅中央那排正在拨打算盘的账房先生。

朱由检坐在首位,穿着一件白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神色淡然,慢悠悠地喝着茶。

朱纯臣坐在他旁边,却完全坐不住,一会儿伸长脖子看账房先生打算盘,一会儿端起茶碗又放下,一会儿又跟旁边的张世泽低声嘀咕几句,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负责今年算账的是忠信会计商社。经过这一年多的发展,忠信商社已经打响了名号——他们算账准确,能揪出假账、错账、贪腐之辈,已经有许多商社聘请他们来查账。此刻,十几个账房先生坐在长案后面,手指翻飞,算盘

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一场急促的雨打在瓦片上。

“啪!”

最后一个算盘落下,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所有的算盘声同时停止。

忠信商社掌柜王金水站起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朱由检面前,恭恭敬敬道:“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十一月,通宝阁全年盈利,三十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两!”

大厅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暗暗点头,朱纯臣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这是我等计算的账册,请各位东家查验。”王金水将账册递上。

朱由检接过来,翻开大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递给旁边的朱纯臣。朱纯臣接过去,眼睛飞快地在数字上扫过,嘴角渐渐咧开了。他虽然不懂细账,但总数看得明白,三十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两,比预计还多了六万多两。他

恋恋不舍地把账册传给下一个人。

账册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没有人提出异议。

通宝阁掌柜沈娘子站起来,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首饰,落落大方道:“今年通宝阁盈利三十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两。经王爷与各位东家商议,决定将其中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两留作通宝阁运转资金,其余

三十万两——全部分红!各位东家可认可这个方案?”

“认可!”

“没意见!”

“就该这么办!”众人纷纷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娘子翻开另一本册子,开始宣读分红明细:“通宝阁最大股东是信王殿下,持有五千五百张股票,应分红利十五万六千五百两!英国公府,持有二百五十张股票,应分红利七千五百两!成国公府,持有...…………”

“七千五百两!”张世泽忍不住笑了,这个数字比英国公府名下一多半庄田的年收入还多。

“五千零一十两!”朱纯臣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他当初买股票花了十万两,这才一年就分了五千多两,照这个速度,二十年回本,往后就是纯赚。更何况,通宝阁的利润还在涨。

其他股东也纷纷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红利数字,有的几百两,有的上千两,个个喜笑颜开。

朱纯臣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转向朱由检提议道:“信王,通宝阁分完了,轨道商社今年也赚了不少,何不也把红利分了?”

朱由检看向天澜。沐天澜是轨道商社的掌柜,主管日常运营。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苦笑道:“成国公,轨道商社从十月开通到十一月,确实赚了十五万两。可您别忘了,修天津卫的轨道花了十一万两,购买马车、雇佣工匠花了一万两,账上只有三万多两。

此外,朝廷已经批准了京城到山海关的轨道,明年就要动工,钱都得从商社的利润里出。今年只怕分不了红了。”

朱纯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却也没再坚持:“也罢也罢,来日方长。”

朱由检放下茶碗道:“成国公若是缺钱,我倒有个办法。”

朱纯臣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把轨道商社也股份化。”朱由检慢悠悠地说,“通州到京城这一段,一年赚十五万两,这还是只开通了两个月。等天津卫的轨道全线贯通,等山海关的轨道修起来,利润只会更多。按通宝阁的算法,轨道商社作价四百万两,

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在场的人听到这个数字纷纷点头,这可是自家的家业,他们甚至还觉得少了应该值600万两。

朱由检继续道:“各家按照现有的股份折算,百分之一的股份,折合四万两。成国公,您手里有百分之一的股份,要是愿意卖,看谁愿意出四万两买,您就卖给他。这样一来,您手头不就有现银了?”

话音刚落,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成国公,您要是愿意卖,某愿意出四万两!”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马帮头子马青山。他今年跟着信王做羊毛、碱矿、耕牛的买卖,赚得盆满钵满,众人没想到他赚了这么多钱,4万两说拿就拿,这么多银子,连国公府都要筹许久。

马青山当然没有4万两,但找矿业钱庄借一笔,再湊一湊,应该能凑出来。轨道商社的股票,那可是比通宝阁还稳当的铁杆庄稼。

朱纯臣瞪了马青山一眼,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连连摆手:“不卖不卖!谁说我要卖了?”

他虽然只出了几百两银子就拿到了这百分之一的股份,可现在有人出四万两,他反而舍不得了。

轨道商社的潜力,瞎子都能看出来——天津卫的轨道通了,等山海关的轨道修起来,别说四万两,四十万两都未必打得住。现在卖了,那不是傻子吗?

朱由检笑了笑,转向天澜:“沐掌柜,过完年麻烦你辛苦一趟,把轨道商社的股份刊印四万张,按照各家现有的股份,分到各个股东手中。往后咱们的商社认股票不认人一一股票在谁手里,分红就归谁。各位股东要是手头

紧,可以卖出一部分股票周转;要是看好商社的前景,也可以多买一些。这样灵活,大家都方便。”

这个提议一出,不少勋贵纷纷点头。他们手里攥着轨道商社的股份,每年虽然能分红,可银子压在里头取不出来,遇到急用的时候,只能干瞪眼。如今股票可以买卖,急用钱的时候卖几张,平时留着吃分红,确实方便多了。

分红大会在一片喜气洋洋中结束。

通宝阁分红的消息,不到半天就轰动了整个京城。

三十万两白银,说分就分了!这还不算,轨道商社一年也赚了十五万两,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轨道铺得越开,赚的钱越多,论潜力,轨道商社甚至还在通宝阁之上。

一时间,京城所有的富商都眼巴巴地等着通宝阁和轨道商社的股票流出来,说什么也要抢上几张。有人在茶楼里放话:“只要有人肯卖,七百两一张我也收!”有人当场开始联络亲朋好友,凑钱准备入股。还有人直接跑到矿业

钱庄打听,问能不能贷款买股票。

从这一天起,股票成了京城最紧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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