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冬末。
袁术的大军已在兖州被曹操打得七零八落。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将士,如今只剩下残兵败将,丢盔弃甲。
狼狈不堪地沿着东南方向溃逃。
袁术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之上,面色铁青,双目紧闭,双拳得指节发白。
他身着一袭脏污的紫色锦袍,头上的金冠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副珠光宝气、富贵逼人的模样?
马车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仿佛在哀叹这位袁氏嫡子的落魄。
“后将军,”阎象策马靠近马车,拱手道,“前方便是淮南地界,过了淮水,便是九江郡了。”
袁术睁开双眼,眼中满是血丝,冷冷地扫了阎象一眼,嘶哑着声音道:
“淮南......淮南.....”
他喃喃重复了两遍,忽然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厉声道:
“吾乃袁氏嫡子,四世三公之后,岂能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
阎象心中一凛,连忙翻身下马,跪伏在地,拱手道:
“后将军息怒!此非逃也,乃战略转移耳。”
“淮南沃野千里,户口殷实,兼有淮流之固,实易守难攻。”
“后将军若得而据之,养威蓄锐,不逾三载。”
“必可卷甲重来,复规中原!”
袁术沉默片刻,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意。
他重新靠回车厢,闭上眼睛,缓缓道:
“子则,你说得对。”
“曹操那阉宦之后,不过是一时得志罢了。”
“待吾养精蓄锐,定要让他加倍偿还!”
阎象见袁术怒气稍平,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禁想起南阳之事,心中感慨万千。
南阳,那是何等的富庶之地啊!
汉光武帝刘秀的故乡,号称“帝乡”。
沃野千里,人口百万,乃是天下有数的膏腴之地。
袁术此前占据南阳,兵精粮足,本该大有作为。
然而他却“不修法度,以抄掠为资,奢姿无厌,百姓患之”。
他不事生产,不修民政,只知横征暴敛,杀鸡取卵。
南阳的百姓被他压榨得苦不堪言,田地荒芜,市井萧条,民心尽失。
等到刘表趁势反攻之时,南阳百姓非但不抵抗,反而箪食壶浆以迎刘表之师。
袁术在南阳的统治,就如同一片枯泽。
即便是富庶之地,也被他榨干了最后一滴养分。
而南阳的大族也不再欢迎袁术。
因为当初迎立袁术,就是为了让他替张咨、王叡报仇。
结果袁术却背刺阶级盟友,不但不报仇,反而接纳“凶手”孙坚。
这就使得袁术既失去民心,又失去士人之心。
同时失去这两个,袁术在南阳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阎象心中叹息,却又不敢多言,只得默默上马,继续随军前行。
车队行至淮水岸边,袁术命人停下,自己下了马车,走到水边。
他望着滔滔东去的淮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淮水对岸,便是淮南了。
淮南之地,受战乱破坏较小,民力未疲,粮草尚足。
更有淮水天险,北可拒曹操,西可防刘表。
正是一块休养生息的宝地。
“过河。”
袁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回到车上。
大队人马渡过淮水,进入九江境内。
九江太守乃是袁术旧部,闻知袁术到来,连忙出城迎接,恭恭敬敬地将袁术迎入城中。
袁术坐在九江太守府的正厅之中,环顾四周。
虽然比不上南阳的府邸那般奢华,却也干净整洁,勉强能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风尘与屈辱都吐出去。
“从今日起,吾便在淮南扎根了。”
袁术沉声道,“传令下去,整军经武,休养士卒。”
“来日方长,吾必报此仇!”
阎象在一旁拱手应诺,心中却暗暗思忖:
后将军若能改弦更张,在淮南施行仁政,或许还有转机。
若仍如南阳那般横征暴敛,只怕......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默默退了出去。
话分两头
却说岘山之中,孙坚殒命之后。
程普、黄盖、韩当三将收敛了孙坚的尸首。
用白布裹好,装入棺椁,又收集残兵,一路向南退去。
如今主公惨死,众人心中之痛,如同刀绞。
他们率领残兵,沿着湘江而下,一路向寿春方向行去。
寿春,那是孙坚家眷所在之地。
孙坚的长子孙策,今年不过十七岁。
却已经生得身材魁梧,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颇有乃父之风。
他自幼习武练艺,弓马娴熟。
更难得的是,他性情豁达,喜结交豪杰。
十几岁时便在寿春广交名士,江淮一带的才俊,多有慕名而来者。
这一日,孙策正在寿春城中的宅邸内习武。
他手持一杆长枪,在院中舞得虎虎生风。
枪尖如银蛇吐信,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他的弟弟孙权,年方十岁,坐在廊下。
托着腮帮子看着兄长练武,眼中满是崇拜之色。
“兄长好厉害!”孙权拍手叫道。
孙策收住枪势,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笑道:
“仲谋,你好好练,将来必不输我。”
孙权连连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正向这边赶来。
孙策眉头一皱,放下长枪,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刚走到门口,便见程普、黄盖、韩当三人鱼贯而入。
身后还跟着数十名浑身带伤的士兵。
孙策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
“程公、黄公、韩公,你们回来了?"
“我父亲呢?”
程普嘴唇颤抖,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
“公子......主公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黄盖、韩当也相继跪下,三将身后的士兵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哭声四起。
孙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扶着门框,勉强站稳,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程.............你说什么?我父亲他......他怎么了?"
程普从怀中取出那枚用布包裹的传国玉玺,双手高举过头顶,泣道:“
公子,主公在岘山中伏,不幸......不幸阵亡了!”
“临终之前,主公将此玉玺交予末将,命末将转交公子。”
“并让公子持此玉玺......去投靠....”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孙策接过玉玺,双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飘零的落叶。
他缓缓揭开包裹的布帛,只见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玺静静地躺在掌心。
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正是那枚令天下人垂涎的传国玉玺。
孙策看着这枚玉玺,仿佛看到了父亲的音容笑貌。
那个身披金甲,头戴赤、威风凛凛的身影。
那个在虎牢关前纵横驰骋,令董卓闻风丧胆的“猛虎”。
那个从小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忠义仁勇的父亲......
“父亲!”
孙策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悲痛与愤怒。
他将玉玺紧紧抱在怀中,泪水如决堤之水般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
一下,又一下,磕得鲜血直流。
“父亲!孩儿不孝!”
“孩儿未能随侍左右,未能为您分忧!父亲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院中的人无不落泪。
孙权从廊下跑过来,扑在兄长身上,也放声大哭。
程普、黄盖、韩当三将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回忆起与孙坚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更是悲从中来。
一时间,整个宅邸笼罩在浓重的悲伤之中,哭声震天,连院外的行人都驻足叹息。
哭了许久,孙策的嗓子已经哭哑,泪水也几乎流干。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枚玉玺,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了一般。
程普擦干眼泪,上前扶住孙策的肩膀,沉声道:
“公子,请节哀。”
“主公虽去,然大业未竟。”
“公子乃主公长子,正当继承遗志,挺起腰杆,承继主公基业。”
“若如此消沉,主公在天之灵,岂能瞑目?”
孙策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来,双眼红肿如桃,却已经不再流泪。
他看着程普那张满是皱纹却满是真诚的脸,又看了看黄盖、韩当二人期盼的目光。
再看看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程公说得对。”孙策哑着嗓子道,“父亲一生英雄,我岂能让他失望?”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双腿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
但他咬着牙,稳稳地站住了。
他将玉玺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然后拱手向程普、黄盖、韩当三人深深一揖,道:
“三位叔父一路辛苦,护送父亲灵柩归来,小侄感激不尽。”
程普连忙扶住他,道:
“公子不必多礼,此乃我等分内之事。”
孙策点了点头,又问道:
“程公,父亲临终之前,可有遗言?”
程普面色一黯,叹道:
“主公临终之际,曾言:‘吾死后,兵马必为袁术所吞。可教吾儿持此玉玺,去投靠......"
他顿了顿,摇头道:
“主公话未说完,便已薨逝。”
“末将不知主公要公子去投靠何人。”
孙策眉头紧皱,喃喃道:
“投靠......投靠何人?”
他在院中来回踱步,思忖良久,忽然停下脚步,叹道:
“父亲一生英雄,临终却未能留下完整的遗言,实乃天意。
“如今我心神已乱,实在无暇顾及他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如同鲜血一般殷红。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吾欲葬父于曲阿。”
“曲阿乃先君故交陶恭祖所治,地近江东,山川形胜。”
“葬毕,举家迁居江都。”
“吾当庐墓守制,兼结交豪俊,蓄力以待,庶几他日可复起于东南。”
程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拱手道:
“公子有此志向,主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矣!”
黄盖、韩当也齐声道:
“我等愿随公子,万死不辞!”
孙策看着三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拱手道:
“三位叔父厚意,小侄铭记在心。”
数日之后,孙策将父亲的灵柩运至曲阿,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安葬。
葬礼虽然简朴,却也庄严肃穆。
孙策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心中暗暗发誓:
父亲,您放心,孩儿一定会继承您的遗志,重振孙氏门楣!
葬礼完毕之后,孙策便带着母亲吴氏、弟弟孙权、小妹孙尚香以及程普等将,举家迁往江都。
江都,地处长江北岸,与秣陵隔江相望。
乃扬州治下的一座名城。
这里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文人荟萃,正是结交豪杰的好地方。
孙策在江都租了一处宅邸,安顿好家人,便开始了他守孝与结交豪杰的日子。
他每日清晨起来,先到父亲灵位前上香祭拜,然后便在院中习武练艺。
午后,他便换上便服,带着程普在城中游走。
拜访名士,结交英杰。
孙策生得英武不凡,谈吐豪爽,又颇有乃父之风。
江淮一带的名士见了他,无不倾心。
渐渐地,他的名声在江都传开了,越来越多的豪杰前来投奔。
不表。
话分两头
初平三年,开春。
青州,平原。
春风拂过大地,吹绿了田野,吹皱了河水。
冬日的严寒已经退去,天地间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自从去年刘备接纳百万黄巾降卒以来,青州的人口激增,土地问题成了最大的难题。
这些黄巾降卒虽然编入户籍、军籍。
却没有足够的土地耕种,若不能妥善安置,必生祸端。
刘备为此忧心忡忡,日夜与徐庶、孙羽、陈群等人商议对策。
孙羽认为要想解决人地矛盾,还是得从事着手。
于是,孙羽举荐了北海名士王脩。
王脩早年间做个北海相孔融的主簿。
此人是一个小六边形战士,于农事一途大有见解。
且又是青州本地人,熟悉青州地理。
刘备于是任命王修为典校尉。
这个职位其实相当于农业部,部长。
然后刘备又命令孙羽与王脩一起去实地考察青州的农事问题。
这一日,
春光明媚,孙羽与王脩一同出城视察农田。
孙羽身着一袭青色长袍,头戴斗笠,脚穿布鞋。
腰间挂着一个水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
哪里还有半分平原国相的架子?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却又带着几分书卷的儒雅。
王储字叔治,北海营陵人。
年约三十,生得清瘦,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二人并肩走在田埂之上,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一路走一路看。
田野之中,农民们正在忙碌。
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播种,有的在引水灌溉,一片繁忙景象。
春风吹过,送来泥土的芬芳和农民们欢快的歌声。
“孙府君!”
“孙府君来了!"
正在耕作的百姓看到孙羽,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向他招手致意。
几个老农更是放下锄头,快步迎上前来,拱手行礼。
孙羽连忙还礼,笑道:
“诸父老毋须多礼,各安其务,某聊为观稼耳。”
一皓首老笑道:
“孙府君又来省耕耶?公真青州百姓之父母也!”
“老朽年逾花甲,未尝见为官者若公之屡屡躬行阡陌间也。
一年农夫接道:
“诚然!向时官府诸公,高坐堂皇,焉知吾辈田家之苦?”
“孙府君殊异,常临下问。
“吾等有难,辄陈于公,公即为措置。”
孙羽被众所称,颇有惭色,笑道:
“诸君过誉,此某分内事耳。”
“敢问去岁令试种之斥卤地,所获几何?”
老农连连颔首,喜形于色,道:
“善哉!孙府君所教之法,掘深沟,引甘泉以灌。”
“彼斥卤之地,昔种百物不生,岁收不盈一石。”
“去岁遵公之策,亩收几至三石!”
“三石也!老朽梦寐所未及,不意斯地竟能出如许之要也!”
孙羽闻言,心中欢喜,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
“今年继续这么干,争取再提高一些。”
老连连拱手:
“多谢孙府君!多谢孙府君!”
孙羽又叮嘱了几句,便与王继续向前走去。
王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赞叹。
他跟随刘备时间不长,却已经多次听人提起孙羽的名字。
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却不骄不躁,谦逊有礼。
更难得的是他愿意放下身段深入基层,与百姓打成一片。
这在当今天下,实属罕见。
“孙府君,”王脩拱手道,“您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真是令人钦佩。”
孙羽摆了摆手,笑道:
“......叔治过奖了。”
“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百姓是我们的根本,若不能体恤民情,了解民意,又如何能够治理好地方?"
王脩连连頷首,深以为然。
二人走了一阵,来到一片低洼地带。
这里地势低洼,积水难排,形成了一片片沼泽和水田。
水田中,几只白鹭正在觅食,见人走来,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孙羽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水田的情况。
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又捏了捏泥土,若有所思。
“叔治,”孙羽站起身来,指着眼前的水田,缓缓道,“你看这片低洼地带,常年积水。”
“种麦子是不行的,但若改种水稻,却是一块宝地。”
王脩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
“水稻喜水,正适合这种低洼之地。”
“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
“但植禾稻,所获有限。”
“下官闻诸他处,有于稻田中放养鱼苗者。”
“一水而两用,一地而双收。”
“鱼食草虫,既除田中之,复供百姓以腥,诚一举而两利也。”
东汉人其实就已经在稻田养鱼了。
鱼可以给刘备军提供蛋白质,改善士兵伙食,减少对肉食的依赖。
然而,这种提高粮食产出的方法,在东汉却并不多见。
原因是多方面的。
孙羽眼睛一亮,笑道:
“......叔治果然见多识广。”
“你说的这个法子,正是我这几日一直在琢磨的。”
他顿了顿,蹲下身子。
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边画一边道:
“君试思之,若于此沮洳之地。”
“开深沟,凿大渠,引甘泉以灌。"
“复于稻田中放养鲤、草之鱼。”
“草鱼食',鲤鱼食蜎。”
“鱼既此,不惟去田中之、杀禾间之虫,且自肥硕。
“逮至秋成,稻熟鱼长。”
“一岁之间,既获仓箱之庆,复得鱼鲔之利,岂非两全之美乎?”
王脩听得连连点头,却又皱起眉头,道:
“府君此计甚妙,只是实施起来,却有不少难处。
孙羽道:“叔治但说无妨。”
王脩沉吟片刻,道:
“其一,民间诚有此法,然未易广行。”
“田埂须加高坚筑,不然水浅则鱼不得活。”
“若遭暴雨,鱼辄随流逸去。”
“此须增力役之劳。”
“其二,鱼非徒处浅水,当有深渊以御寒,以避天敌,是必兴工役”之制,大众力。”
“其三......”
他看了看孙羽,欲言又止。
孙羽道:“叔治直说便是,不必顾虑。”
王脩深吸一口气,道:
“其三,亦最难者——壤之用也。”
“稻田畜鱼,类壤不可多施,多则鱼中毒而毙。”
“然不施粪壤,则田力不继,所获必减。”
“夫二者之间,求其平焉,诚难事也。”
孙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
“叔治说的这三条,条条在理。”
“惟其难也,故吾辈当为之,非以其易而施为耳。”
他顿了顿,又道:
“至若粪壤之患,某有以处之。”
“可用粪肥,少以为底肥,不复追施。”
“且鱼之类溺,亦能肥田,自成良循环。
“但控取得宜,自不至鱼也。”
王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拱手道:
“府君深思熟虑,下官佩服。”
孙羽摆了摆手,笑道:
“......叔治不必客气。
“我也就懂一些理论,于农事一途,毕竟没有真正实操过。
“你是典农校尉,这些事情还要靠你去推行的。”
二人说着,继续向前走去。
沿途的百姓看到孙羽,纷纷招手致意。
孙羽——还礼,时不时停下脚步,与百姓交谈几句,询问今年的春耕情况。
走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二人才返回城中。
王脩回到住处,顾不上休息。
便铺开竹简,将今日的考察所见所闻,一一写成总结报告。
他写得极为详细,从土地情况到水源条件,从百姓反应到技术难点,无不详尽。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这才将竹简卷好,准备明日给刘备。
次日一早,
王脩带着报告,来到刘备府邸。
刘备正坐在书房中处理政务,见王修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
“叔治来了,坐。”
王修行过礼,将报告双手呈上,道:
“使君,此乃昨日下官与孙府君一同视察农事所作之总结,请使君过目。
刘备接过竹简,展开仔细阅读。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读着,时不时皱起眉头,又时不时微微点头。
读完一遍,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才放下竹简,沉吟片刻,缓缓道:
“叔,你与飞卿辛苦了。”
“你们提到的稻田养鱼之事,备看过了。”
“此计甚妙,只是......备有一事不明。”
王脩拱手道:“使君请言。”
刘备道:
“稻田养鱼,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万一不顺利,反而会害了农事。"
“百姓种地,靠的是天吃饭,经不起折腾。”
“备想问,此事办妥,尔等有几成把握?”
王修正色道:
“使君放心,昨日下官与孙府君考察了一整天。”
“青州水利发达,又有潍水堰、活水堰等灌区,水源充足,非常适合养鱼。”
“唯一的限制......”
他顿了顿,看了看刘备的脸色,又道
:“唯一的限制,在于土地。”
“耕者多属佃客,田非己有。”
“使一個客竭筋力以浚沟、筑埂、畜鱼。”
“及秋而所获大半归于田主,则何苦而为之哉?”
言下之意,农民很多都是地主的客,土地不是自己的。
一个佃客如果投入额外劳动力去挖沟、筑埂、放鱼。
最后收成还要被地主分走大半,那他为什么要干?
所以稻田养鱼,除了受地理环境因素影响外。
另一个影响它无法推广的重要原因,就是受当时的土地问题限制。
刘备眉头一皱,道:
“叔治所言,正是备所虑者。”
王脩拱手道:
“......使君不必忧虑。”
“使君去岁从世家手中收回了不少土地,而新接纳的百万黄巾,又都是直接编入户籍、军籍,不归豪强管辖。”
“我们有充足的劳动力,完全可以在这些土地上推行稻田养鱼之法。”
刘备闻言,眉头渐渐舒展,点头道:
“叔治说得有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孙羽大步走了进来。
“明公,”孙羽拱手道,“羽方才在外面听到叔治的话,深感赞同。”
“稻田养鱼,若能合理推行,不仅可以增加粮食产量,更可以减少肉食的补给压力。”
“军士们日常训练,身体损耗极大。
“若能经常吃到鱼肉,补充身体,对提高军队战斗力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又道:
“羽仔细计算过,一亩稻田养鱼,一年可得鱼二三十斤。”
“若青州推行十万亩,便可得鱼二三百万斤。”
“并且这只是保守估计。”
“若行高密度之养,岁得鱼百斤以上,亦非虚语。”
“使君试思,岁增如是之腥鲜,则肉食之乏可大纾。”
“盖士卒非可专啖粮,不佐以肉。
“则体力难支,诚军食之要务也。”
“此鱼可充军士滋补之需,大省牛羊等大畜之费,诚开源节流之良策也。”
刘备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他站起身来。
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思忖良久。
终于停下脚步,正色道:
“飞卿、叔治,你们说得对。”
“此计可行,备批准了。”
经过一番考虑,刘备批准了王修与孙羽的稻田养鱼计划。
孙羽和王脩大喜,连忙拱手道:“明公英明!”
刘备摆了摆手,又道:
“不过,备有一言。”
“此工程非常浩大,牵涉面广,不可轻易施行。”
“尔等当更制详密之规,自择地、相度、画策,以至兴役、督理、缮修,凡一节一毫,务求周至,毋得疏略。
“备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拿出一份完整的方案来。”
孙羽与王修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诺!”
刘备又道:“飞卿,你在北海那一片盐碱地上做过实验,效果不错。”
“这次推行稻田养鱼,你也要先在几个地方做试点。”
“成功之后再逐步推广,切不可操之过急。”
孙羽拱手道:“明公放心,羽定当谨慎从事。”
刘备点了点头,笑道:
“你们去吧,备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孙羽与王修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出了府门,二人并肩走在街上。
春风拂面,阳光和煦,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市井之声不绝于耳。
“叔治,”孙羽忽然道,“你我在青州推行农事,看似与争霸天下无关,实则关系重大。”
“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再强大的军队也打不了仗。”
“青州若能实现粮食自给,甚至有余粮储备,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王脩连连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
“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不负使君和府君所托。”
孙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走吧,咱们回去好好规划一下,三个月的时间可不宽裕。”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上马,向典农校尉的官署驰去。
(依然是加更,爆更,求月票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