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跟着下了车。他绕过车头走到父亲面前,机场的广播在头顶某处嗡嗡响着,英文和中文交替播报航班信息。父亲拉上背包拉链,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了。”父亲说。他的眼睛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有些发红,但嘴角是平的,神情和他每天检查锻炉火候时没什么两样。“你回去吧,路上开慢点,估计要下雪。”
林远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父亲夹克上那枚歪歪扭扭的胸针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替父亲整理了一下背包带——左边带子挖了个麻花,他把它顺平了。手指经过父亲肩膀时感觉到那层夹克布料下瘦削的骨骼轮廓,比去年更分明
了些。
“爸。”他说,声音很稳,“到了发个消息。”
林父嗯了一声。他拍了拍林远的手臂,和昨天在工坊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然后他转过身,背包带在肩上颠了颠,朝自动门走去。门开合之间漏出一阵暖气和登机广播的尾音,又合上了。
林远看着父亲的背影穿过大厅。安检口排着队,父亲站在队尾,把背包换到胸前抱着。队伍挪动得很慢,他等了大约七八分钟才到闸口。交证件,抬头看镜头、通过。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回头。
直到那个深灰色身影拐过通往登机口的走廊弯角,林远才把视线收回来。风确实大了,雪粒打在脸上开始有微微的刺痛。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映出铅灰色的云层。
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一下。红绿灯前他滑开屏幕,是父亲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过安检了。”第二条:“那把短剑的配重,重心应该再往护手方向移两毫米。”
林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格,踩下油门。雨刷刮开挡风玻璃上薄薄一层冰晶的时候,他想起父亲站在炉前说“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弄”时的表情——就那么平平地说出
来,说完转身去拿抹布擦台面,像交代明天用什么目数的砂带一样平常。
皮卡驶过镇口那棵挂满彩灯的老橡树时,天彻底暗了。雪没有积起来,但路灯下飘飞的细屑让整个镇子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林远把车窗开了条缝,冷空气灌进来的同时,远远飘来某户人家放的圣诞颂歌,旋律被风扯得
断断续续。
锻造坊的铁皮顶在前方隐约露出轮廓。烟囱没有冒烟,但门廊的灯亮着——马特他们走之前留的。林远把车停稳,下车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个小布袋,里面是马特写的纸条:“炉子封好了,剑条我们没动。明天开始圣诞假,
但你想用炉子随时来。P.S.汤姆哭了,韦德也哭了,我没哭。
林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推开锻造坊的门,黑暗中残余着炭火和金属的气味。工作台上那把半成品的剑条静静搁着,砂带还搭在支架上。窗外圣诞颂歌换了首更轻快的曲子,鼓点穿过墙壁变得模糊柔和。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工作台前,手指碰到剑条冰冷的表面。砂纸的颗粒感贴着指腹,远处飞机起降的低沉轰鸣穿透云层传来,片刻后消散了。
林远在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卷一千二百目的砂带从架子上拿下来,搁在剑条旁边。明天再磨。炉子明天再升起来。
十二月二十二日,南卡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了。连续几天飘到一半就化了的雪粒被冷风吹散,干冷的天光从早晨起就铺满整条街。林远把床单换了,拿吸尘器吸了一遍客厅地毯,又到锻造坊把剑条粗磨收完尾————一千二百目
砂带走完后刃面泛出均匀的灰光,他搁在台面上等回火,转身锁了门。
马特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厨房水槽边啃苹果。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有购物车推过瓷砖地面的哗啦声和圣诞歌混在一起。
“听着,镇上的沃尔玛十点打烊,”马特的声音像是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含糊地喊着,“我还在五金区,但艾米丽说烤火鸡还差迷迭香和黄油——你帮我去食品区拿一下?”
“黄油在哪个区?”
“你什么时候进过食品区?算了,你到门口等我,我出来跟你一起找。”
林远挂了电话穿外套。楼梯转角处挂着一串他上个月买的铃铛,路过时碰到了,叮叮当当响了两声就没动静了。街上大多数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餐厅和加油站还亮着灯,路灯杆之间拉的彩灯串在风里微微摇晃,红绿蓝
的色块在地面上来回移动。
沃尔玛门口的停车场塞得比平时满。靠近入口的几辆推车横七竖八地散在路边,一个穿绿色围裙的店员正弯腰把推车一辆辆摞起来推回廊下。林远刚走上台阶就听见马特在身后喊他。
马特跑过来时怀里抱着两条卷起来的防滑垫,腋下还夹着一捆彩灯。“最后两卷,五折。”他气喘吁吁地扬了扬下巴,“走吧,食品区在左手第三个过道。”
他们在调味品货架前转了半圈才找到迷迭香。马特把防滑垫靠在推车侧面,对着玻璃罐上的标签眯眼看了半天,拿起一罐又放下。“上次林师傅说这东西应该配海盐——但他说完就忘了告诉我买哪种。”他挠了挠后脑勺,最后
把两种都塞进了车里,“管他的,都买。”
林远从旁边冰柜拎了两块无盐黄油扔进推车。马特拿手机对照着艾米丽发来的采购清单划掉一行,又划掉一行,忽然抬头:“她说安娜也要来。你们那个邻居,金头发的俄国姑娘。”
“她说想买圣诞树的装饰球,镇上的精品店都卖完了。”马特低头继续看手机,“艾米丽说反正我们要来,就约了一起。你介意吗?”
林远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鸡蛋放进车里。“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