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华缓缓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华美精致的房间里。
但房间并不位于记忆中的王国城堡,周围也没有女仆们服侍,抬头仰望,天花板竟被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笼罩。
唯有偶尔可见的荧光植物,和蝙蝠状生物的发亮双眼,提醒他这里或许是一处巨大到可怕的幽深岩洞。
怎么会?一觉醒来,他这尊贵的公主怎会——
「哦,想起来了,是那扭曲又易怒的恶龙!
她就像狗不能吃巧克力一样,被自己鼓励的话语激怒,为了赋予同样的绝望,强行将自己掳掠到龙的巢穴来。
可龙里竟会准备着这样的房间?
难道说,恶龙化为人形之时,也拥有一颗娇贵臭美的心?
“别恶心我!”像是受不了他心里的小九九,戾气十足的少女声音在房间外响起。
“要不再看看你的打扮呢,这完全是你自己的心象导致的!”
赵孟华一愣,坐起身来,看着自己的穿着。
嗯?
衣服和袜子是清新的棉布白裙和蕾丝花边白袜,很有文艺少女的风范,但发卡、耳坠、项链等装饰却又全用的闪闪发亮的名牌,张扬明艳.......这也太矛盾了。
而当赵孟华微微扭头,发现房间的窗前还摆着一架钢琴时,又仿佛理解了自己这套装扮的由来。
“哼哼,真讽刺!”瞧他反应过来,门外的耶梦加得忍不住讥笑。
“你先前在车上说得那么好听,好似经历过一切的豁达之人,可心里不还是没迈过这道坎儿?”
“可你和我一样,永远不会得到美满的结果!”
“那三个女生对你来说是青春遗憾,是年少不可得的执念,可你对她们来说,纯纯是中学时代各种出丑的笑话!”
“即便如此,你也要念念不忘地渴求一段姻缘?在下个假期,下下个假期,再度不知死活地去尝试,去沦为笑柄?”
“别傻了!你绝不会被珍视,也迈不过这个心魔!”
“正如你现在的处境——”
“被囚困于远离人世的死人之国,深陷命运的泥沼,孤苦伶仃,无所依靠,哪怕哭着喊着向全世界求助,也绝不会有英雄从天而降!”
“赵孟华!赵公主?哈哈哈……………
“我便姑且尊重你滑稽的角色扮演,毕竟沾染某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是会如此身不由己!”
“现在......”耶梦加得,那位早已绝望的龙之帝女投来最后的一瞥,像是断绝了在此世所有的念想。
“便劳请尊贵的公主殿下,先目送一位战败君主的慷慨献身,目送她早你一些的孤独死状......”
“然后,再将这绝望承袭到你自己身上吧!”
赵孟华皱眉,找了找自己秀美的长发,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那边的窗前。
“或许你说对了一部分!”他对梦加得的背影不服气地喊:“我的公主身份是这般矛盾的模样,的确源自我内心深处的执念!”
“可不破不立,既然我现在能直面这份执念,并让它显现出来,就说明已有了解法!”
“是的,我的青春时代的确不被人所爱,不被人珍视,这让我更加疯狂地去追求她们三人的垂青!”
“可转机不就在现在么?”
“成为了公主的我,从求爱者变为了注定被捧在手心的尤物!”
“一旦有英雄穿越两个世界的帷幕,深入这无边魔巢将我救赎,给予我被全世界艳羡的甜蜜宠爱——”
“那我的心灵空缺就会被全部弥补!从此,我赵孟华将真正地迈过青春遗憾,去迎接往后的美好人生!”
耶梦加得的脚步终于停顿,缓缓回头,露出嫌恶到有些狰狞的侧脸。
“......你到底是怎么说出这些话来的,恶心龙也得有个限度啊?”
“你也一样,陷入绝望的恶龙啊!”赵孟华鼓励地喊。
“如果你始终混沌前行,抱着若有若无的希望沉浮于人世,那一切暧昧不清也很正常!”
“可新生自毁灭中来!”
“我不知为何你的美梦被吹散,你的信仰被摧垮,更不知是谁用残酷的失败让你眼眸暗淡,让你再看不见龙生的希望。”
“可不是如此的话,高傲到极点的你,又怎会显露和我这公主一般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想啊,如果有人愿意堕入地狱,以身饲魔,愿意救赎这副姿态的你......那你一定也能得到重获新生的幸福!”
“啊,虽然这听起来很有难度,也很猎奇就是了。”赵孟华说着说着又有点为难的样子。
“毕竟你是凶猛可怕的巨龙,论美貌,论身段,论才情,都完全比不上我这位倾国倾城的王国公主......”
“正常人类也不会对龙类感兴趣,唔......”
“闭嘴!你是周星驰片场的唐僧么,这么能啰嗦!”耶梦加得被烦得发抖。
“真是受够了!”
“果然,散布污染的主体是二不兮兮的混蛋,跟他有关系的也会蠢到发昏!”
“你就继续在这里发你的癫吧,我就不奉陪了!”
“不知是你这乱入的家伙引起,还是哥哥孵化的动静终于被偶然发现,这座城市已经给不了多少时间来准备了。”
“我必须立刻完成我仅剩的愿望,以我残躯......这王座重临世界!”
耶梦加得越走越远,随着她的脚步,周围仿佛有迷雾散开,赵孟华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竟有个破旧的月台。
“仅剩的愿望?”赵孟华望着那决绝的背影,喃喃自语。
“或许你也在期待吧,这期待的具现就是我......不然你没有理由不直接杀死我。”
“可看你这副模样,又真的不留余地。”
“......这条母龙还真是够矛盾的啊。”
帝都,琉璃厂大街。
靠着私人飞机的便利性,恺撒比路明非小队更早地抵达了目的地。
他让学生会的干部们分散出去收集情报,自己则循着赏金猎人论坛的某条天价情报帖子,来到这条复古老街的某家店铺。
要在一座复杂的古城里定位极善隐藏的目标,没人能确定怎么做最合适。
是辛辛苦苦地满城跑去搜寻蛛丝马迹,还是埋头电脑前整理浩瀚如海的信息?
NONONO!恺撒有更暴力更简单的方法——“I'm rich!”
不过这也不是说像个傻大款那样到处送钱,真正的钱之超能力者,是能精准地将巨额财富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比如这家“凤隆堂”的主人,一个拥有赏金猎人论坛历史前几位id的究极老古董,他发起的情报交易,就具有投资的价值。
“好了,多的客套话就免了吧。”恺撒抿了口店主林凤隆的茶。
“二十万美金的消息,希望能物超所值。”
“那您听好,这消息可玄乎得很!”虽然林凤隆是正儿八经的雅利安人样貌,但河南人口音却相当地道。
“哦?”
“距离这里不远,也就是民族宫那边,有一条光彩胡同。”
“而在大国明朝的时候,那地方作为制造火器炸药的机构,还有另一个名字………………
“王恭厂!”
恺撒与林凤隆对视着,彼此的眼中都闪过微光。
这古老的名字当然很有分量,恺撒大概也能猜到,林凤隆接下来要围绕这个名字,引出更加知名也更加爆炸性的概念!
“果然听说过?”林凤隆笑得神秘。
“你是说......”恺撒微微眯眼。
“没错,”林凤隆将茶杯重重放下,仿佛这样才能配得上对接下来所说之物的敬畏
“王恭厂大奶龙!”
“王恭厂大奶龙?”
恺撒惊讶地重复,肃然起敬。
然后又立马困惑了,因为不知道自己在肃然起敬个什么鬼!
“不是......”他用折扇敲敲自己头,又直视老板那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眼神。
“我以为你要说王恭厂大爆炸!”
“对,王恭厂大爆炸!”林凤隆眉头微皱,语速渐快:“一般都是这么想对吧?”
“作为历史上最神秘的三次大爆炸之一,和死丘大爆炸和通古斯大爆炸齐名,其威力之大和波及范围之广远远超出时代所能解释的范畴!”
“可比起这世界闻名的信息,我说的,是那大爆炸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奶龙'?”恺撒陷入思索。
那也是......龙类,甚至四大君主的一位么?
“不,那不属于四大君主,也不是常见的龙类谱系中的龙......”林凤隆缓缓道来。
“根据古典记载,它是货真价实的天灾,甚至可能是超越时间的未来存在,虽然模样憨傻,却有无处不在,毁天灭地的威能!”
“王恭厂大爆炸是它引起的?”恺撒问。
“在某个时空,或许就是我们当下的时空,是它!”
“我偶然得到的古本,《天启秘闻》,是这样说的——”林凤隆陷入回忆。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京师忽现妖星坠地,化为人形巨物,高逾十丈,目赤如血,自号‘贝利亚!】
【其声若雷霆,宣言:“自此始,吾当临御寰宇,万灵俯首!”】
【是时,京城大震,军民骇怖。】
【又有黄光自西山涌起,一物圆润如球,通体灿金,昂首作龙吟,自称“奶龙'。】
【其形憨拙,然威势撼天,与邪祟巨人贝利亚战于王恭厂。】
【二巨相搏,声震百里,屋瓦尽飞。】
【奶龙吐纳霞光,贝利亚挥爪裂地,周遭火器局药石尽燃,地脉轰然崩裂。】
【战至酣时,但见白光贯日,巨响骤发,烟尘蔽空,王恭厂一带屋舍人畜,顷刻化为齑粉!】
“因为真相过于离奇,甚至诡异......”林凤隆感慨:“天启皇帝不得不封锁消息,担心这种妖异之事惑乱人心。”
“作为替代,就是笼统以‘天灾”之名,但在史书里不清不楚的‘王恭厂大爆炸”了。”
恺撒听得冷汗直冒。
都说东方神秘,这华夏历史更是要俯仰千年,却没想到在古老王朝的夹缝中,还藏着这样一段异事。
“也就是说,苏醒于帝都的......”恺撒眉头紧锁。
“是奶龙?”
“或许是,或许不是。”林凤隆再度端杯品茶。
“老板这话还挺有玄机。”
“华夏以龙为图腾,各代王朝的建立都与龙的文化息息相关,在这样一个堪称是龙之国度的古地,谁能保证就只有一头龙王沉睡着?”
“所以,”恺撒似有明悟:“也有可能是......”
“龙类中的四大君主,梦加得之外的另一位大地与山之王苏醒时,连锁唤醒了沉眠于王恭厂的大奶龙?”
“奶龙是最无法预测之异物,是天外来客,”林凤隆摇头:“大概不会老实地沉眠。”
“但如果因为王恭厂的过去,因为这座帝都的又一次巨物危机,选择再度降临……………”
“言尽于此,我这两天总是胡思乱想,意识模糊,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感激不尽。”恺撒将一张黑卡从桌上推过去。
“我不想啰嗦,但你也要考虑清楚......”林凤隆最后提醒。
“这次帝都龙灾,可能不仅仅是屠龙者和龙王的战争,轻易介入的话,可能和上次王恭厂大爆炸时的帝都百姓一样......”
“面对挑战,我只会更加兴奋。”恺撒轻笑,潇洒起身。
“王恭厂大奶龙么?我这就去实地调查......”
同一时间,帝都城地下。
华美房间中的赵孟华,见耶梦加得停在了月台的巨大岩壁前。
他惊恐地从窗前退后两步,因为岩壁的黑暗中竟探出了狰狞的巨大龙首,黑鳞似盾,利齿如矛,灯笼大小的金色龙瞳只是缓缓睁开,整个岩洞空间仿佛都在死寂中俯首!
但他又不能不继续看,因为那龙类少女正如其所言,一步步迈向毁灭。
他见少女轻扶巨龙头颅,淡淡地说着什么,巨龙疑惑地歪头,竟还显出几分可爱。
但少女忽然又面目狰狞,以龙爪割开巨龙的鳞片,使其流血,使其凶性大发地张开巨口。
少女也划破自己的手臂,飞溅的血液仿佛带有致命的诱惑,沾染在巨龙的鼻尖时,一切贪婪和疯狂都开始在月台弥漫。
眼见巨龙像是被激发了本能,少女满意地娇笑起来,笑得悲哀,笑得讽刺,笑声不断回荡在这孤寂幽深的黑暗里。
她大声赞赏,高呼“芬里厄!就该如此!你是真正的大地与山之王,哪怕因残缺而困顿,你依旧能让整个世界颤抖!”
然后一步一步,少女赤足轻盈,走向森然的龙之巨口。
“献祭完成之时,邪龙的力量便会完整......”赵孟华悲悯地对黑暗诉说:“一切正如传说。”
“作为这可悲可怖之景的见证者,作为纯洁神圣的王国公主,我显得孱弱无力。”
“可哪怕如此,哪怕身处这无光的深渊之底,我依旧心存希望,依旧要以我之歌喉,对遥远人世的英雄发出呼唤!”
公主赵孟华虔诚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将涂了不知道多少层粉底液的白色脸蛋轻轻抬起,面向无尽黑暗中宛如星辰的点点光芒。
一字一句,皆为圣咏。
一停一顿,满怀希望。
星球啊,神明啊,请您在容忍这邪恶献祭的同时,也认真聆听,这无比神圣的祷告——
「今夜星光闪闪~我爱你的心暖暖~」
「想你一晚又一晚,把爱你的心都填满~」
「想吃爱情的苦,做你的......」
「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