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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户部论算解银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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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相府书房。

张居正听张懋修把国子监之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只是微微颔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手腕,忽然开了口。

“既然元驭说他文章已有火候,科举的事便让他自己去磨。”张居正的目光从案头的奏疏上移开,落在张懋修脸上,“不过,老夫费尽心思把他弄到京城来,不是要养一个只会写八股的书呆子。”

张懋修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明天开始,带他去户部。”张居正的语气不容商量,“就以抄写文书的名义,让他跟着张学颜观政。大明的天下,说穿了就是钱粮两个字。他不是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吗?老夫倒要看看,他在这最繁杂的钱粮账目里头,能瞧出

什么名堂。”

次日清晨,陈瑾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衫,跟着张懋修到了长安左门外的户部衙门。

户部管的是天下土地、户籍、赋税、财政,是大明朝廷实打实的钱袋子。

一进大院,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密如骤雨的算盘声,各司官员抱着账册在廊下穿梭,脚步匆匆,整座衙门像一口巨大的齿轮在闷声运转。

在正堂偏厢里,陈瑾见到了当朝户部尚书张学颜。

这位张居正手下最得力的财政干将,此刻正埋在一堆高高摞起的黄册后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见张懋修领着人进来,他只是从账册上方抬起眼皮扫了一下,便又低了下去。

“世侄来了。这位就是首辅大人在信中提过的陈瑾?"

张学颜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语气也淡得很。他心里想的是,首辅往户部塞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毛头小子,多半是为了镀金攒资历。他张学颜学着天下钱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闲工夫教一个娃娃。

“晚生陈瑾,拜见大司徒。”

陈瑾像是没察觉那份冷淡,规规矩矩行了礼。

“免了。太岳让你来观政,你就在旁边看着。户部重地,账册不要乱动。”张学颜随手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桌案,“那儿有几本浙江司刚送来的夏税账册草案,你要是觉得闷,随便翻翻。”

这明摆着是打发。

陈瑾没说什么,走到小桌案前坐下,翻开那几本厚厚的账册。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浙江各府县的田亩数、折银数、耗羡,繁杂得让人看一眼就脑仁发胀。寻常书生坐下来,半炷香不到就得头晕。

可陈瑾不一样。

他前世写明代经济史论文的时候,这种数据翻过不知多少。配合识海里《锦城春深图》的检索比对,这些看似一团乱麻的数字在他眼里很快就有了骨架,有了脉络。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张学颜总算批完手头那摞公文,揉了揉又酸又硬的脖颈。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瑾那边,本以为这小子早该坐不住了,却说然发现陈瑾正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在描一幅工笔。

张学颜心里起了几分好奇,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

只一眼,这位大明户部尚书的瞳孔就猛地缩了一下。

陈瑾纸上画的,是把那几本繁杂账册的核心数据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网格法重新排了一遍,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注出了几处各地折银比例的异常波动。

“你......你懂算学?”

张学颜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哪还有先前的冷淡。

陈瑾放下炭笔站起来,答得不慌不忙:“回大司徒,晚生家里世代经商,对钱粮账目略知一些皮毛。方才翻了浙江司的账册,发现各地推行一条鞭法之后,虽说赋役折银简化了征收,可里头似乎藏着一个不小的隐患。”

“隐患?”

张学颜眉头一挑,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一条鞭法是首辅大人与本官力推的善政,化繁为简,百姓免了差役之苦,国库也一天天充盈。你说说,有什么隐患?”

陈瑾直视着这位户部尚书的眼睛,缓缓吐出四个字:“白银之困。”

“大司徒明鉴,一条鞭法的要害在于计亩折银。朝廷要的是真金白银,这本没什么错。可大明疆域这么大,真正产银子的地方却少得可怜。”

陈瑾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堆满账册的偏厢里一字一字砸得清楚,“寻常百姓种的是地,打的是粮,织的是布。他们手里没有银子。到了缴税的时候,就得把粮食布帛卖给商人,换成白银。

张学颜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隐隐抓住了什么,但还不够清晰。

陈瑾继续往下剖:“碰上丰年,谷物丰收,百姓急着换银子交税,市面上的粮食就堆成了山。那些粮商和钱庄掌柜岂会放过这种机会?他们合起伙来压粮价,抬银价。到头来就是银贵贱。

“百姓原本一石米能换一两银子,到了缴税的时候,要卖出两石甚至三石米才能凑够那一两银子。朝廷账面上的赋税一文没加,可百姓实际往外掏的血汗,翻了一倍都不止。”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了压,“长此以往,富的是那些操纵物价的商贾,苦的是天下种地的人。大司徒掌管天下钱粮,难道从没察觉每到征粮季节,各地银价就会蹿出一大截来?”

这番话像一把刀,把一层蒙了多少年的窗户纸干净利落地划开了。

张学颜常年泡在户部,每到征税季各地银价诡异飙升,他不是没注意到,可一直把这归结为地方官府的火耗和贪墨。

直到此刻,陈瑾用一种冷而清晰的逻辑把根子挖出来,他才猛然惊觉......这不是贪腐,这是货币结构本身在绞杀百姓。一条鞭法,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商贾盘剥农户的刀子。

张学颜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种对天下大势和经济命脉的洞察,别说一个书生,就是内阁里那些大学士,怕也未必看得这么透。

“好!好一个白银之困!好一个银贵谷贱!”

张学颜一把攥住陈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都在发抖,“太岳真是有眼光!陈瑾,你既然能看透这层隐患,可有解困的法子?”

陈瑾感受着腕上传来的那股颤抖......这是一位掌管天下钱粮的大司徒,在听到真话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嘴角浮起一丝从容的弧度,声音不急不缓:“大司徒稍安勿躁,解困之法,晚生心里确实有些腹案。不过,要解这白银之困,单靠户部一家,恐怕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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