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瑾就已经坐上了相府那辆青帷小车,悄悄来到了大明门外的户部衙门。
昨天那番话说完,他就知道今天会再来,待遇也不会再是那张冷板凳了。
果不其然,张学颜没把他往前面各司的衙署里领,跟那些观政的进士混在一起,而是直接带他穿过正堂,进了后头一处把守得铁桶一般的屋子。
这间屋子门口站的是锦衣卫和户部差役,没有正堂官和几个核心郎中的手令,谁也别想往里踏一步。
张学颜指着屋里那一排排顶到房梁的红木大柜,语气里没了昨天的考核和试探,倒多了一层郑重其事的托付。
他说昨晚太岳发了话,让我把户部最核心的账册全朝你敞开。这里边装的是万历元年到四年,两京一十三省的黄册、鱼鳞图册副本,还有太仓银库、太仓库粮、两淮盐课、宣大辽东军饷的底账,一本不落。
说到这儿,他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账簿,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说大明岁入看起来唬人,扒开来看却早已千疮百孔。
他虽自诩精通算学,可天下各地的账目汇总到这儿,浩如烟海,地方官做账的手法又五花八门,四柱清册那套东西,旧管新开除实在,早就被那些胥吏玩出了花来。加上户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
对许多混乱的账目视而不见,他一个人有三头六臂,也难在短时间里把其中猫腻查干净。
张学颜把账簿搁下,转过身来看着陈瑾,说太岳说你脑子里有东西,老夫今天就要看看,你到底能瞧出什么来。
随后,他指了指紫檀大案上那摞得足有半人高的账本,说这是近三个月来江南三府上缴的秋粮折色,还有两淮盐运司上缴的盐课账目,你且好好翻翻。
陈瑾顺着张学颜的手指看过去。
那堆账本密密麻麻全是毛笔竖排的繁体字,没有标点符号,壹貳叁肆连成一片,换个人坐下来看上一炷香的工夫就得头晕眼花。
可陈瑾眼里没有半点畏难的意思,反倒亮了一下。
他前世做明代经济史课题的时候,不知道翻过多少这样的原始账册,更何况识海里还躺着一幅《锦城春深图》。
他跟张学颜拱了拱手,说大司徒既有命,晚生自当效劳,不过看账需要几样东西......三尺见方的大白宣纸,一盒削尖的炭笔,再加一把直尺。
张学颜虽然不明白陈瑾要这些做什么,还是立刻吩咐门外的书办去把物事备齐了。
为了不打扰陈瑾查账,张学颜自己退到了外间的茶室去处理公文,把整间屋子留给了陈瑾一个人。
房门关上,陈瑾闭上眼,心神沉进识海。
《锦城春深图》在黑暗中爆出一片金光,物证溯源的能力被他做到了极致。他蓦地睁开眼,翻开第一本扬州府的盐课账册,目光不再是一行一行地挪,而是像刀片一样从纸面上刮了过去。
那些枯燥的汉字数字在识海里被拆解、重组,哪里涂改过,哪里是阴阳账本的逻辑漏洞,哪里是靠火耗比例做出来的假平账,在金手指的加持下,就像学上的纹路一样清清楚楚。
扬州盐运使司,借着淋尖踢斛的名头,把原本两成的火耗硬做成了三成半。
多出的那一成半,走的是虚报运费的账,流进了私人钱庄。
再看苏州府的秋粮折色,旧管和新收的数字瞧着倒是对得上,可翻到开除那一栏,河工修缮的拨款明明白白是重复记账......同一笔银子,隔了两个月被支取了两次。
陈瑾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胥吏做假账的手段,搁在复式记账法和现代审计模型跟前,跟小孩拿毛笔在墙上乱画没什么两样。
陈瑾拿起笔,用直尺在大张白宣纸上画出了纵横交错的表格。
他没有用明代那套流水账的格式,而是直接把资产负债和利润的雏形搬了出来,再揉进大明的实际情况,改成了他称之为“天地账”的路子………………
左边是天,借方,资产增加或负债减少;右边是地,贷方,负债增加或资产减少。
有天必有地,天地必相等。
他把账本里庞杂的数据转化成简单的数字符号,一笔一笔填进表格里。
为了保密和效率,草稿上用的是他习惯的符号,最后再誉回汉字。
光有表格还不够。
他换了一张宣纸,用炭笔画出了折线图和饼状图,把几组关键数据的波动和占比直观地摊在纸面上,让不懂算学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哪里不对劲。
三个时辰,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一直没停过。
等到临近午时,张学颜在外间已经喝了五壶茶,批完了半尺厚的公文,抬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头也有些打鼓了。
这么短的时间,几十本烂账,别说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就算是户部最老练的令史,十天半个月也未必理得出头绪来。自己是不是对这小子太狠了些?
张学颜正打算推门进去宽慰两句,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陈瑾揉着手腕从里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烫人,说大司徒,账目理清了。
张学颜猛地站了起来,就连撞翻了茶盏都没察觉,他三步并两步冲进了里间。
等他看到大案上那几张画满奇形怪状的表格和图形的巨大宣纸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没有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的流水文字,只有横平竖直的格子,清晰得近乎锋利。
陈瑾走到案前,指着第一张天地账报表说,这是晚生自己琢磨出来的天地记账法。
这几十本账册里所有的钱粮进出,全归纳在这里头。
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左边是进,右边是出,最后在底部汇总。
只要左右两个数字对不上,就说明账里有鬼。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张学颜的手微微发抖,顺着陈瑾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扫了几眼,这位跟钱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户部尚书就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