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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抽丝剥茧(4/5,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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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陈瑾已经站在了捧日堂里。

堂内燃着檀香,青烟从博山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若有若无的薄雾。可这股清幽的香气并没能把堂内的气氛压下去多少。

张居正端坐在大案后头,面前摊着几份刚送到的内阁票拟,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眉头微微锁着。

此时侧座上还坐着一个人......万历皇帝朱翊钧,一身秋香色暗花纱便服,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块龙纹玉佩,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他是微服出来的,身边只带了张宏和几个贴身侍卫,连冯保都没惊动。

陈瑾跨进门槛,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行了礼:“草民陈瑾,见陛下,见元辅大人。”

万历见到他便把手里的玉佩搁下了,虚拾了一下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好奇:“平身吧。朕听张先生说你这几日都在别院温书,怎么大清早跑来了?可是有什么新鲜事要讲给朕听?”

张居正却没有万历那么好的兴致。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目光沉沉地看着陈瑾,开口便是一句敲打:“守正,你若是为了四川沈琐的案子前来求情,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刑部和都察院已经接到了地方呈报的公文,人证物证俱在,私账画押确凿。朝廷法度森严,

容不得私情插手。”

陈瑾没有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微微躬身,双手把一本蓝皮册子高高举过头顶,语气恭敬而谦卑,像是在请教一个自己怎么也解不开的难题:“回元辅大人,草民不敢干涉朝廷法度,更不敢为贪赃枉法之人求情。

“只是......草民这月余来奉命梳理四川历年盐铁账目,偶然发现了一处违背常理的疑点。草民愚钝,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也想不通,恐怕其中有什么足以损及朝廷百万税赋的纰漏,所以斗胆前来,恳请陛下与元辅大人圣断解

惑。”

“百万税赋”四个字一出来,张居正的眼神倏地就变了,锋利得像刀口在烛火下猛地一闪。

万历更是直接坐直了身子,原本懒懒散散靠在椅背上的脊梁一下子就绷紧了。

大明的国库有多空,他这个皇帝比谁都清楚,平时想修个暖阁户部都跟他哭穷,一听有大笔银子出了纰漏,他比谁都着急。

“哦?什么疑点?呈上来看看!”

万历朝张宏一挥手,张宏连忙上前接过那本蓝皮册子,转呈到御前。

张居正也站起身,走到皇帝身侧,低头一同观看。

陈瑾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不急不缓,像是一个用心的学生在向两位师长汇报功课:“陛下请看第一页。万历三年夏,叙州府和嘉州府联名上奏,说发生了地动山崩,致使犍为、富顺一带三十六口百年老井井壁坍塌、

卤水枯竭。

“地方官府据此申请核销了当年的盐课。草民翻过《大明律》,天灾免税本是合情合理的事。”

万历扫了一眼那份奏疏的抄件,点了点头:“没错,既然盐井塌了,产不出盐,朝廷自然不能再收税。这有什么问题吗?”

“草民起初也觉得毫无问题。”

陈瑾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一个认真做功课的学生忽然在书本里发现了一个前后矛盾的地方,“可草民随后又去翻看了同一时期的《成都府物价志》,却发现了一件怎么也说不通的事。

“按常理说,三十六口高产盐井一旦报废,市面上盐的供应必然大减,盐价应当暴涨才是。可实际上那两年成都的官盐价格不但没涨,反而比丰年时还低了整整三成。”

捧日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居正是什么人,他几乎在听到“减产而降价”这五个字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这背后那套恐怖的逻辑。

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像阴云压城:“减产而降价,绝无可能。唯一的解释是......市面上实际流通的盐,远远超过了官面上的产量。”

万历虽然年少,却极其聪慧。

他顺着张居正的话往下想了一拍,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朕明白了!那三十六口盐井根本就没有塌!是有人谎报灾情,把好端端的富井从官府的账册上抹掉,暗中继续熬盐!

“因为不用交税,本钱极低,所以他们才能降价售卖,把官盐挤兑得卖不出去!”

“陛下圣明!”

陈瑾这一声赞叹说得真心实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服,“草民对着那堆账册翻了整整一夜才隐约摸到的关窍,陛下只看了一眼便洞穿了真相。草民敬服至极。”

他把功劳干干净净地推给了皇帝,旋即顺势往下深挖,“既然陛下已经看破了此局,草民便壮着胆子继续往下查了。草民顺着这条线索翻了几家大盐商名下的票号往来账,发现他们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手段,把抛售私盐所得的

钱款分批洗白,化整为零,汇入了遍布西南的地下钱庄。”

“多少?”

万历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陈瑾,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少年天子的稚气了,全是贪婪和杀意搅在一起的火焰,像是要从陈瑾嘴里把数字抠出来。

陈瑾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个让整个捧日堂都震了一下的数字:“初步核算,自万历三年至今,流失的盐利白银,总计一百二十万两。”

万历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小几。

茶盏“哗啦”一声摔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朱翊钧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嗓门因为极度的愤怒劈了叉:“一百二十万两!整整一百二十万两!这帮千刀万剐的硕鼠!朕想修个暖阁户部都跟朕哭穷说国库没钱,他们倒好,在四川一伸手就是一百二十

万两!这是在喝朕的血!在割朕的肉!”

张居正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掌着大明的钱袋子这么多年,为了几万两银子的亏空能跟户部磨上半个月,如今有人告诉他四川一个案子就漏掉了一百二十万两,他攥着那本蓝皮册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好大的胆子!上下勾连,欺瞒朝廷,这是要把大明的根基挖空!”

“查!给朕大查特查!”

万历在捧日堂里来回暴走,步子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彻底惹毛了的狮子,“张先生,立刻派钦差去四川!把这帮硕鼠的皮给朕扒了!把朕的银子一分不少地找回来!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伸手拦一下,满门抄斩!”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翻涌的怒意往下压了压,转过头来看着陈瑾:“守正,这天地神账是你一笔一笔算出来的,里头的关窍你最清楚。你可愿以钦差之身,亲自走一趟四川?”

这个提议不可谓不重。

钦差的身份,哪怕只是临时的,也足以让一个白衣秀才一步登天。

可陈瑾却毫不犹豫地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语气委婉却无比坚决:“元辅大人厚爱,草民感激涕零。然草民不过一个秀才,若以白衣之身领钦差之职,名不正言不顺,恐怕会引来朝野非议,反倒有损陛下用人之明。

“况且草民眼下人在京城,即便快马加鞭赶回四川也得月余工夫,远水难救近火,反倒给了贪官转移赃款、销毁证据的喘息之机。”

万历停下脚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怒火已经被理智压下了几分:“那你觉得该派谁去?”

“草民斗胆举荐新任四川巡抚罗罗大人。”

陈瑾的声音清朗而笃定,“罗大人深谙刑名,铁面无私,又是陛下与元辅大人亲自简拔的干臣,此刻人已在成都。

“恳请陛下即刻下密旨,由罗大人手持王命旗牌居中指挥,镇压局面。草民愿留在京城,继续为陛下提供天地神账的数据支持,遥控破局。”

张居正微微颔首。

罗瑶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同乡兼门生,稳重可靠,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此计稳妥。但地方有司已经抛出了沈这个替罪羊,企图以此结案、蒙混过关,这又该如何破解?”

陈瑾嘴角浮起一丝冷而利的弧度,再次把话题引回了沈琰案那个最荒诞的破绽上:“陛下明察秋毫,定然知晓一桩常识。

“大明一两白银约重一两有余,一百二十万两白银,重达七八万斤。蜀王府仪宾不过是个正五品的闲职,平日里连王府里的盐铁账目都是替人打理,家中能有多少库房?那帮贪官伪造私账,企图把这一百二十万两的亏空

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可七八万斤的现银,就算仪宾把家里的地窖全挖空,也绝无可能藏得下。这笔银子,此刻必然存在那些盐商和贪官控制的地下钱庄里。”

万历愣了一拍,随即回过神来,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全是冰冷的杀意:“荒唐!简直是把朕当傻子糊弄!七八万斤的银子,沈一个人扛?他们写这伪账的时候连算数都不算一下!”

“所以草民恳请陛下,给目前正在成都奉旨巡查四川民情的锦衣卫百户王思诚王大人下一道密旨。”

陈瑾终于把最后一步棋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让王百户以天子亲军的身份,强行接管并保护沈琰,阻止地方官杀人灭口。同时让他按图索骥,暗中查封那些地下钱庄。只要找到那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真正去向,沈案的伪

证就不攻自破,四川的贪腐网络也将被连根拔起。”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

万历眼中爆出狂喜与狠厉搅在一起的精光,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张宏!立刻拟旨!加盖朕的内帑大印!八百里加急送往四川!告诉罗瑶和王那啥百户......查不出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他们就提头来见!”

张宏应声而去。

捧日堂里重新静下来,檀香还在袅袅地升着,可方才那股压抑已经被另一种气氛取代了。

张居正看着陈瑾,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也有一丝更加深沉的审视。

这少年今天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没有替求过半个字的情,却用一本蓝皮册子把沈从必死的局里捞了出来,顺便把四川新郑党送上了一条死路。而他自己,连钦差都不当,滴水不沾地退回了书斋里。这份拿捏分寸的功

夫,比他那本天地神账更让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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