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瑤把那本“填补账”合上,放在案头,手按在封皮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烛火跳了两跳,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堵了许久的东西。
“好一个蜀王府,好一个皇亲国戚。”
罗瑶开口时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拔高嗓门,只是慢慢地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像是怕自己一不留神把它攥碎了,“拿盐引换来的银子,修池子,打醮,买歌姬,买珍禽异兽。钱花光了,窟窿填不上了,就往外推一个人顶罪。
推的还是替他们干了所有脏活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王思诚,“沈在王府里过的什么日子,你在成都这些年多少应该知道些......他们不是不知道他是冤枉的,是明明知道他冤枉,才选了他。”
王思诚站在一旁,没有接话。他知道罗瑶在去贵州担任巡抚前,曾出任四川右布政使,对于成都的情况有一定了解,对于沈想来也不算陌生。他想起沈被吊在按察使司大牢木桩上的样子,月白道袍碎成了烂布,身上全是
鞭痕和烙印。
作为王府仪宾,沈不知道替蜀王府扛了多少年的烂账,到头来换来一句“畏罪自杀”。如果不是陈瑾在京城的御前推演,如果不是罗瑶今夜带着无标营赶到,那杯毒酒灌下去,沈就真的成了畏罪自杀的贪官,永世翻不了
身。
罗瑤把第二本账册拿起来。
这本封面上写着“善堂账”三个字,纸页比第一本薄些,翻起来却更沉。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起初是沉默,后来便不自觉地念了出来,声音很低,像是念给自己听的。
“万历三年冬,成都府大雪。拨银五千两,于城南设粥棚,赈济灾民。”他顿了顿,翻开下一页,“万历四年春,拨银八千两,资助城西慈幼局,收养孤儿一百二十名。同年秋,拨银一万两,修缮灌县至成都官道,修桥五座。”
把这些念完,罗瑶没有再翻下一页。
他把账册搁在膝上,靠着椅背,望着佛堂顶上那盏摇摇晃晃的长明灯出神。
沈琐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截留盐引是真,触犯了大明律法也是真。
可他拿这些钱做了什么?他没有给自己置办田产宅院,没有给女儿攒嫁妆,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把银子拿去填蜀王的窟窿,拿去给那些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灾民搭粥棚,拿去收养孤儿,修桥铺路。
他知道这些钱是不义之财,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把其中一部分还给了百姓。他在这摊污泥里泡了多少年,却始终没有让自己彻底沉下去。
第三本账册是沈府的日常开销。
比起前两本动辄数万两的数字,这本薄得可怜。
王府给仪宾的俸禄少得可以忽略不计,沈琰从截留的盐引银子里只取了极小的一部分来维持沈府的体面......给女儿沈清漪添几身衣裳,逢年过节备些走礼的节敬,仅此而已。
没有庄园,没有私产,没有藏在暗处的田契和银票。他在这座繁花的城市里当了这么多年蜀王府的仪宾,到头来连一处像样的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罗瑶把账册放下来,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这个人,糊涂是真糊涂,可也让人佩服。”
他重新拿起第一本“填补账”,翻到后半部分。
翻开的瞬间,他的手指顿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先前的动容和感慨被一股更冷,更利的东西取代了,像是刀出鞘前那一刹那的寒光。
这后半部分记录的,不再是蜀王的挥霍和沈的善举,而是整个四川官场最见不得人的那面......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大员们,如何与蜀王府勾连,如何利用盐引配额进行权力寻租,如何把朝廷的钱粮瓜分得干
干净净。
“万历四年五月,按察副使赵德荣,以巡查盐课为名,索干股分红三万两。已于汇通钱庄交割。
“同年七月,中护卫指挥同知张彪,借护送盐车之机截留私盐五百引,获利一万五千两。
“同年九月,左布政使周廷辅生辰,收玉佛一尊、白银五万两,承诺压下保宁府等川北盐商状告之事。”
每一个名字后头都跟着具体的数字,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像是在记一本流水账。
更为致命的是,沈在账册夹层里还附了这些官员索贿时写给他的亲笔信抄件,以及交割时留下的收条拓片。
那些平日里在公堂上端坐如山、满口圣贤道理的面孔,在这些铁证面前全成了贪婪到骨子里的魑魅魍魉。
罗瑶的手指用力捏着账册的边角,指节都泛了白,他抬起眼看着王思诚,压低的声音里压着一座快要喷出来的火山:“这哪是账册,这分明是一颗能把半个四川官场炸翻的天雷。”
王思诚听到这里,心底最后一块疑惑也落了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打死也不肯交出这本账了。
一旦这东西现世,蜀王府首当其冲要遭灭顶之灾,大半个四川官场都要跟着陪葬。
作为这本账的记录者,沈会变成所有贪官眼中最该拔掉的那根刺,沈家在成都将再无立锥之地,他拿命护着的女儿沈清漪,也会成为疯狂报复的对象。
所以他一直忍,一直妥协,把账册当最后一张保命牌,试图在这脆弱的平衡里给家人撑出一片喘息的角落。
可是周廷辅和赵德荣这帮人太贪了。
新政清查的刀子眼看就要落到头上,他们自己捅出的窟窿太大,根本填不上,于是毫不犹豫地把推出去当替罪羊,甚至等不及秋后问斩,要在牢里直接灌毒酒灭口。
他们不给沈琰活路,要毁了他的家......那好,大家就一起死。
沈在被王思诚从木桩上解下来的那一刻,终于松了口。他通过清漪,把这本足以掀翻整个四川官场的账册,交到了陈瑾和罗瑶手里。
陈瑾在京城御前铺开的那张天地神账,至此拼上了最后一块,也是最致命的一块拼图。
罗瑤把三本账册整整齐齐摞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秋雨还在下,夜风裹着雨丝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晃。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王思诚。他眼底那簇光芒闪电还亮,声音沉得像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封疆大吏最后的决断。
“王百户,立刻把你手下在成都的所有锦衣卫缇骑都调集起来。同时本抚直接调标营和成都卫的兵马,由你统一指挥。
“你拿着这本账册,挨个去敲门......从布政使司到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从巡按御史府邸到王府各护卫指挥使司,一家一家的抄,一个一个的抓。”
他走到案前,拔出尚方宝剑,剑尖朝下往地上重重一顿,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如水,“今夜封锁成都四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今夜成都府城......不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