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还在疾驰,车厢还在震颤。
头顶甚至还有缠斗声。
但洛小鱼的意识却越来越恍惚,仿佛离列车越来越远。
就像坠入冰冷的海,意识逐渐下坠,感官逐渐剥离。
她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好似沙漏倒转。
不知通往何处,也不知有无尽头。
缥缈的空白中,她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这孩子我不要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锚点,视线开始清晰。
她感觉自己矮了很多,矮到只能看到旁边人的大腿。
“我说了,这孩子我不要了!”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此刻正牵着她的手,拉着她站在一座庙前。
是她妈妈。
又是这段往事。
每次做噩梦都会出现在脑中的往事。
和往常一样,洛小鱼想要开口说话,想要改变什么,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夫人,这孩子还这么小,你说些什么呢?”庙前,一个年迈的女人面露不忍。
“你看看她的眼睛!”
妈妈捏住洛小鱼的下巴,将她脸蛋抬起,粗暴地扒开眼皮,露出那对异瞳。
左眼乌黑,右眼映着月牙。
“哪有正常人一出生就是这种眼睛的?”
妈妈松手,洛小鱼委屈地眨眨干涩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受着这一切。
“正常小孩怎么会长这种眼睛,这也太不祥了!”
妈妈重叹口气,瞪了洛小鱼一眼:
“我们家最近总是有怪事,半夜听到怪动静,早上起床发现客厅高处的东西被动了,结果这孩子就说她看到怪物了。”
“这......”年迈女人欲言又止。
“还不明显吗?看看她这对眼睛,肯定是她引来的脏东西。”
妈妈一把甩开洛小鱼的手:
“一股不祥气,我们全家上下都挺正常的,怎么会生出她这么个东西?还有她那体温,从出生到现在就没下去过,一直那么烫,我们还以为她发烧了到处跑,谁家正常小孩是这样的?”
洛小鱼没试着再去抓那只手,只是一手攥着衣角,一手抓拨着头发,试图将自己的眼睛挡住。
年迈女人扶了洛小鱼一把,拧眉道:
“这位夫人,孩子又没什么错,别当孩子面说这些话。”
“那我们就有错吗?好不容易生下来个孩子,结果眼睛都不一样,还能看到脏东西......一股子不详气,我可不想养她遭罪。”
妈妈瞥了洛小鱼一眼:
“你们这什么灵裔寺,不是传闻会收养这种孩子吗?喏,我不要了。”
说着,她还推了洛小鱼一把。
“唔…….……”
洛小鱼踉跄几步,低头站稳,看着自己的脚尖,矮矮的个子看上去更低了,好似恨不得钻入地里。
“夫人,别对孩子说这话。”
年迈女人厉声起来:
“你真不要这孩子了?”
“不要了。”
妈妈没有一点犹豫,还往后退了一步,和洛小鱼拉开距离,好像她是个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洛小鱼咬着唇瓣,咽下口水,好似将情绪憋回肚子。
“唔......”
“行,你不养我养。”年迈女人瞪了妈妈一眼。
紧接着,洛小鱼感到一只温暖的手将她牵起,往一个温暖的身上拉近了一点。
没有任何交代,没有任何眼神,妈妈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像是丢垃圾染了一身味,着急回去洗澡。
“小姑娘,从今天起,你就和我生活吧。”
年迈女人将洛小鱼搂入怀里,抚了抚她的小圆脸让她抬眼。
出乎意料的是,洛小鱼没哭。
她只是咬着嘴唇,双手攥紧衣角,像是强忍着不让情绪爆发。
年迈女人哽咽了一下,小声问道: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姚小鱼......”洛小鱼低头,将眼睛藏起来。
“我叫洛顾清,你以后就喊我顾奶奶吧。”
顾奶奶柔声道:
“从今天起,你就改叫洛小鱼,好吗?”
洛小鱼很快接受了,小心地点了点头。
“真乖。”
顾奶奶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管谁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家的小孩,好吗小鱼?”
洛小鱼不说话,又点了点头。
“来吧,我们回家。”
顾奶奶牵起洛小鱼,将她带入灵裔寺。
通常,噩梦到这就结束了。
可这次,洛小鱼前脚刚落地,四周一切顷刻消逝。
好似水滴入池,泛起涟漪,但却空洞。
洛小鱼抬头,唯有一片漆黑将她笼罩。
下一秒,骨肉撕裂的模糊声从胸口响起。
不痛,就好像风吹过皮肤,触感一瞬即逝。
“咳。”
洛小鱼低头,一只手从胸口捅出。
那手纤细、白嫩,像是女人的手。
“精神侵扰......”
列车里,有埋伏。
洛小鱼身体僵硬,栽倒在地。
红缨枪从手中滚落,列车的震感再次传来,但意识却在变远。
她滚烫至今的身体开始发冷,四肢发僵。
洛小鱼用血写下警告,用最后的力气捏住兜里的仓鼠玩偶,轻轻捏了捏。
然后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列车疾驰,碎石不断滚落。
“洛小鱼那还没结束吗?镜灵不应该这么难缠啊。”
陈时还在车顶和列车长缠斗。
那庞大的身躯每时每刻都在撕扯黑泥,即便在持续压制,它的触肢依然在疯狂挥舞。
“不行,不能等了。”
陈时回头,整辆列车早已完全进入隧道。
他深吸口气,再次拉弓,黑泥几乎将整节车厢覆盖。
“咕噜!咕噜!"
黑泥沸腾,枯手密密麻麻从泥浆伸出,冲向隧顶。
“轰”
沉闷的崩裂声骤然炸开,蛛网般的裂痕朝前方蔓延,隧顶应声裂开,碎石伴着粉尘簌簌脱落。
“咯咯咯!”
列车长发狂般嘶吼着,竟直接从黑泥中脱离。
“晚了。”陈时长弓一拉。
隧道前方轰然坍塌,石块裹着尘土倾泻而下。
一块巨石砸在列车长的身上,庞大惊悚的躯体瞬间僵直,被硬生生砸回车顶。
碎石滚落,猛砸在车顶,铁皮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前方几节车厢当即塌陷变形,车窗成片爆裂,玻璃四散飞溅。
“吱——”
列车被砸到失去形状,开始急刹,轨道响起刺耳的摩擦声。
陈时解开吊绳,反应迅速直接从车顶跳下。
下一秒,巨石滚落,将列车长埋入碎石之中。
整辆列车都被逼停了,驾驶室和半截前车厢全都埋入了石堆之中。
“成功了?”
陈时起身,额前蒙着一层细汗。
只见在倾斜的车顶,列车长被碎石堆埋入,只剩下一只翻折的手臂露在外面,彻底没了动静。
“洛小鱼那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时拿起小提琴,立刻准备返回车厢查看洛小鱼的情况。
然而,恶寒再次升起。
“轰隆——”
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但不是隧道。
陈时猛地回头,就见列车长已经从碎石堆中立起,庞大的身影像山一般,刚刚还掩埋着它的碎石开始从身上滚落。
“还活着!?”
怎么可能,列车都被逼停了,也确实将它埋住了,为什么还没被祓除?
难道不是掩埋?不对,刚刚碎石坠落列车长确实有反应,死因没错,不然列车也不会停。
既然这样,那就是还有什么条件没完成。
没有多想的机会,骇人的黑影已经将他吞没。
身躯庞大,列车长根本不需要多余移动,仅仅只是起身、落下。
一切意识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