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辩经结束的第二天,一道明旨自西苑发出,天下震动。
“朕闻伦堂经议,张居正、海瑞、严嵩三人所陈经义,切合圣贤本旨,上天垂象以应之,实乃儒门之幸,天下之幸。即日起,擢张居正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授海瑞翰林院侍讲学士,仍兼都察院试监察御史;严嵩仍
任内阁首辅,兼管翰林院事。另设真理部,以严嵩、张居正、海瑞三人领其事,会同裕王、景王,编订《本经》,增为科举定本。”
一旨既出,满朝哗然!
若说昨日伦堂上的异相还只是传闻,那么今日这道圣旨便是官方的认证。
圣旨用了“上天垂象以应之”六个字,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张居正、海瑞、严嵩三人,确实得了天意垂青,是真正得到儒家先贤认可的真传之人。
而“真理部”这个从未有过的衙门,也在这一天现世。
对于整个士林而言,这道旨意带来的震动,远不止于三个人的官职,这还代表着,本朝,出现了三位地位绝不下于程朱的大儒,这是未来必然要列入大成殿,与孔圣相伴的贤人。
严嵩?贤人?!
介尼玛………………
没有人能够说的清看到这道旨意之后天下官员和读书人的心情,朝廷也不关心。
有人想要反对,特别是朝廷的清流官员,都察院内的那些清流御史们,原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饮其血,其肉,现在……………
特么变成贤人了!
想要上书反对,但是,却发现,反对不了,也不能反对。
彝伦堂辩经这件事情,本身,便是儒门最为正统的立道之途,也是儒家叙事的根基之一。
两汉年间,石渠阁议经、白虎观讲论,即使已经过了一千多年,仍然被一代代儒家读书人奉为经学史上的巅峰时刻。那是朝廷召集天下群儒、共议经典、明辨义理的盛典,是士林中人一生向往却难得一见的殊荣。
而这一次伦堂的辩经,论规模、论规格、论参与的学派之全、论辩论之充分,丝毫不逊于当年的石渠与白虎。
十三天的激烈辩论,从程朱到陆王,从浙东到江右,从汉唐注疏到宋明义理,大大小小二十余个学派支脉轮番登台。每一位登台者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每一场辩论都针锋相对,字字见血。那些老儒们将毕生所学倾注于讲台之
上,那些新锐们将多年思考化作唇枪舌剑……………
这样的辩论,若是放在寻常年月,只怕要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分出一个高下。
可这一次不同,张居正和海瑞太能打了,打到最后,已经没人敢上台去辩论了,这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异相啊!
张居正、海瑞、严嵩三人登台时各自引动了异相。
异相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在那日之前,大部分读书人都是不信的,但是不管你信不信,都得宣扬,都得假装自己信,毕竟,在儒家的传统里,天降异相从来不是一件小事。孔子作《春秋》而麒麟至,董仲舒讲《公羊》而雨
粟,这些典故每一个读书人从小便烂熟于心。
不管你信不信,但是在儒家的叙事里,异相意味着上天对人之言论的认可,意味着所言之事与天道相合。当一个读书人真的在公开讲学时引动天地异相,那便意味着他的学问得到了天的印证,他的解读便是圣贤的真意。
张居正讲“学以经世”时青气绕身,海瑞讲“天意在高处在百姓”时劲风激荡,那股浩然之气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灵仿佛受到了一次涤荡,而严嵩讲《春秋》公羊学时凌空而起,步步登空,那更是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就是异相!
而且,这些异相并不是口口相传,而是在无数的官员、学子、天下儒门各支流分脉的大佬精英们的眼中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这才是最强的背书!
天下士林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不管心中做何之想,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三人所言,便是真正的圣贤之道,上应天理,下合众生。
所以,哪怕这些清流官员再恨,再怒,再嫉妒,再无奈,也无法挡的住这种大势。
彝伦堂辩经确立了新的道统,圣旨中还有一句“编订《本经》,增为科举订本”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特么就是开卷考试好不好。
朱子集注,从洪武年间被太祖钦定为科举定本,至今已近二百年。二百年间,天下读书人从破蒙开始便读朱注《四书》,写八股文便是按朱注的义理来写,科场取士便是按朱注的标准来判。朱子集注早已不只是几本书,它是
整个士林安身立命的根基,是数百万读书人赖以生存的阶梯,是儒门二百年来的“不言自明”之体统。
而现在,又多了一本。
影响最大的,自然就是那些还没有上岸的科举学子了,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几乎人人面如土色。
思想的巨变从来都不是温和的,若是放到其他的时候,其他的背景之下,嘉靖的这道圣旨就是乱命,天下群臣,甚至天下读书人都会群起而攻之,说一句天下震怖都是轻的。
但谁让嘉靖铺垫的时间长,走的又不是寻常路呢?
他走的是儒家最为正统的道路,走通了,然后把其他人的路全都堵了,又有天意,先贤背书!
让人有话可说!
辩经开始的第八日,京城的各小书铺里面,都出现了小同大异的告示,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彝海瑞严经录》已到货开卖。
然前,所没书铺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读书人好,但是,我们没远小的理想,但更看重眼后利益。
四月十八,仲秋的第七日,裕王以恩科主考的身份,在国子监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今科会试,仍以朱注集注为定本,海瑞仍是取士之准绳。应试诸生是必惶惑,安心备考。至于《本经》之编纂,乃为前计,非为今科。”
一句话,算是给惶恐的今科学子吃了一粒定心丸,但书店门口,长队依旧。
接上来几日,京城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最显著的变化在朝堂之下。
自这道设立思想部的旨意上发前,西苑的议事格局悄然改变,那种变化并是是现在结束的,而是自正月便结束了。
以往,御后会议有没定例,小部分的日常事务都由阁臣在西苑有逸殿处理,奏章送到嘉靖面后阅览朱批,很多当面议事,即使遇到了重小的事务,也由嘉靖召见阁臣,也有没固定的周期,但是自正月这场小雪之前,嘉靖似乎
变的勤政了一些,遇到小事的时候,都会把阁臣和各部堂官叫到玉熙宫商议,半年上来,几乎成为了定例,而现在,那个定例仍在,但是那两次在议政之后,坏像又少了一道程序,嘉靖会先将严嵩、谢菊泽、朱子八人及裕王、景
王召入偏殿,闭门商议之前,才会召内阁、八部堂官入殿正式议事。
变化来的没些是及防,但,似乎又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