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巴。
《绿头苍蝇》上映累计一个月,正式突破百万观影人次。
这个数字如果放在商业大片里,大概只能算刚过及格线。
但放在一部没有特效,没有大场面,题材甚至有些压抑的独立电影身上,这就是一个奇迹。
它直接刷新了韩国独立电影的影史票房纪录。
也意味着这部电影从今天起,要被写进未来所有韩国独立电影宣发会议的PPT里,作为那个反复被提及又永远复制不了的样本案例。
如此利好。
Showbox发行方特地为剧组准备了一场庆功宴。
不在什么过分奢华的酒店宴会厅。
而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韩牛料理店。
水原市那边的戏拍到下午四点多就收了工。
李俊益导演难得开恩,提前放白时温走人,让他去赶庆功宴。
推开宴会厅大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一进门,就是熟悉的混合气味。
香槟。
韩式凉菜。
烤肉。
还有几瓶被早早开过的红酒。
灯光偏暖,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宴会厅照得有点像家里办喜事的氛围。
Showbox的发行总监站在主桌附近,正在跟白正勋低声说话。
剧组的灯光师、摄影师、场记都来了。
平时在片场穿着旧外套蹲在器材箱旁边的人,今晚都换了相对体面的衣服,端着杯子,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笑声此起彼伏。
很多人看到白时温进门,立刻举杯。
“白影帝!”
“恭喜!”
“百万了!”
“过来过来,这边!”
白时温把羽绒服外套交给侍应生,一边点头一边往里走。
跟前辈们打招呼,跟剧组工作人员一一握手,被各种“辛苦了”“恭喜”“你是真的厉害”轮番轰炸。
这一桌一桌走下来,白时温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打完一圈招呼,崔真理才端着饮料走过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浅色毛衣搭配高腰牛仔裤,长发松松披着,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都叫我什么?”
崔真理把手里的杯子递了过去。
白时温接过喝了一口。
“叫什么?”
“百万女主角~”
她语气有点小得意,尾音故意拖长,像是在等着他夸。
白时温看了她两秒。
“千万女主角更好听一点。”
崔真理脸上的得意卡住。
这句话当然没错。
问题是太不浪漫。
而且整个韩国影史算下来,能真正扛起票房的千万级女主角一共就那么三位。
三位。
还全都四十岁以上。
她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拿什么去跟人家拼千万?
这个人倒好。
一开口直接把难度从汉江边散步,抬到了徒步登珠穆朗玛峰。
崔真理吸了一口气。
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因为再聊下去,她可能会被白时温气到把橙汁喝出烧酒味。
“总之,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这部电影诞生。”
崔真理看着大厅里热闹的人群:
“如果没有这部电影,我现在可能还在公司安排下,去拍那些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偶像剧。’
“电影是我妈投的。”
崔真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出来。
“那替我谢谢伯母。”
“我会转达。”
聊到这里,崔真理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装作很随意地开口:
“对了,Red Velvet那边确定了吧?”
白时温看她一眼。
“确定了。”
“那我这个善良的前辈还算有用?”
“嗯。”
“就嗯?”她有些不满地小声抗议。
白时温还没回答,包厢前方忽然响起麦克风试音声。
“各位,各位。"
Showbox发行负责人站到了临时摆出来的小台阶上,手里拿着话筒。
“今天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我们正式开始吧。”
庆功宴正式开始。
先是Showbox发行负责人讲话。
内容很标准。
感谢导演。
感谢演员。
感谢所有工作人员。
感谢观众。
也感谢韩国电影市场还能给这样一部独立电影留下空间。
他说到首映和发行时,还特意提了一句。
“当初我们在后台和白时温演员沟通发行问题时,其实谁都没想到,一个月后能站在这里庆祝百万观影人次。”
包厢里笑声和掌声一起响起来。
接着是白正勋讲话。
他没有说太多漂亮话。
只说:
“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它不会是一部让人舒服的电影。”
“它粗糙,难看,痛苦,甚至有些时候不讨人喜欢。”
“但谢谢大家,让它被一百万人看见。”
这句话落下后,掌声更实了。
电影圈的人都懂。
独立电影最怕的不是差评。
是没人看。
没人看,就等于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绿头苍蝇》现在被一百万人看见。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后来轮到演员们简单说几句。
白时温被推上去。
他拿着话筒,看了一眼台下。
“谢谢观众。”
“谢谢导演。”
“谢谢剧组所有人。
他说得很短。
底下有人笑。
“就这样?”
白时温想了想。
“还有,谢谢Showbox。”
发行负责人立刻鼓掌。
“这句很重要。”
包厢里笑成一片。
崔真理坐在台下,也跟着笑。
她知道白时温不太爱在这种场合说太长。
他真正的话,大多留在电影里、舞台上,或者那些别人没准备好的时候突然丟出来的短句里。
然后她自己也被叫上去。
“百万女主角,说两句!”
有人起哄。
崔真理拿着话筒,脸微微红了一点。
“谢谢导演给我机会。”
“谢谢前辈们照顾我。”
她停了一下,看向白正勋,又看向白时温。
“也谢谢这部电影,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不只是被大家记得的雪莉。”
台下不少人都听明白了。
她是偶像出身。
她身上有太多标签。
f(x)。
雪莉。
那些东西曾经给她光,也曾经把她框住。
《绿头苍蝇》不是让她立刻变成什么顶级演员。
但它给了她一个开始。
台下掌声响起来。
庆功宴后半段,气氛彻底松了。
有人开始烤肉。
有人举杯。
有人抢着和展板合照。
Showbox准备了香槟。
工作人员把瓶子摇了摇,塞子一开,砰的一声,泡沫喷出来。
几个年轻工作人员直接叫了起来。
“百万!”
“百万!”
“再来一百万!”
白正勋被喷了一点,抬手挡了挡,嘴上骂了一句,但脸上全是笑。
摄影师端着杯子到处碰杯。
妆造师喝得脸红,拉着场务说当初那场巷子夜戏要不是大家熬住,肯定不会有现在。
崔真理被几个女工作人员围着合照。
白时温站在旁边,拿着一杯水,看着这场小小的混乱。
这不是威尼斯。
没有水城夜风。
没有红毯。
没有Sala Grande的起立鼓掌。
也没有国际媒体镜头。
可这场庆功宴同样很具体。
烤肉的烟。
香槟的泡沫。
工作人员脸上的红。
崔真理被人叫“百万女主角”时忍不住弯起的眼睛。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任何通稿里的“刷新纪录”都更真实。
崔真理终于从合照人群里逃出来,重新回到白时温身边。
她看着包厢里笑闹的人,小声说:
“真好。”
“嗯。”
“这次的嗯我接受。”
白时温看她。
崔真理抿唇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觉得,嗯,就很好。”
她举起手里的橙汁杯。
“百万男主角。”
白时温看着她。
也举起水杯,轻轻碰了一下。
“百万女主角。”
杯沿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
包厢里又有人喊。
“拍照!主创合照!”
白正勋站在中间,朝他们招手。
“时温,真理,过来!”
崔真理立刻应声。
“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白时温。
“快点,千万男主角。
白时温:“…………”
崔真理终于满意。
很好。
扳回一局。
合照环节结束后,人群散开。
崔真理刚把橙汁杯重新拿起来,发行方负责人就走了过来。
“真理啊,如果方便的话,想跟你聊聊后续作品的事。”
崔真理一怔。
“后续作品?”
“嗯。”
负责人看着她。
“我们也想知道,你接下来想走什么路线。”
崔真理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白时温。
白时温也看向她。
他没有替她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发行方负责人,又把视线落回崔真理身上。
“去听听。”
崔真理点头。
“嗯。”
她跟着发行方负责人往包厢另一侧的小休息间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时温已经坐到了白正勋旁边。
她这才收回视线。
白正勋今晚喝得不少。
但还没到醉的程度。
他手里端着酒杯,眯着眼看包厢里那群还在热闹的人。
《绿头苍蝇》从拍摄到发行,一路上没少折腾。
谁能想到最后能闯到威尼斯主竞赛,还在本土拿下百万观影人次。
白时温在他旁边坐下。
白正勋斜了他一眼。
“庆功宴喝水?”
“明天拍戏。”
“没劲。”
白正勋嘴上嫌弃,还是拿酒杯跟他的水杯碰了一下。
杯沿一碰,很轻。
白时温忽然问:
“叔,你下一部戏有什么打算?”
白正勋喝了一口酒。
“还没想好。”
拍完《绿头苍蝇》之后,他对普通类型片有点提不起劲。
韩国电影圈现在不缺黑帮片。
也不缺犯罪片。
更不缺那种打打杀杀,兄弟反目、检察官一脸正义的东西。
“我倒是有个想法。”
白正勋眉毛动了一下。
“说来听听。”
白时温说:
“一个通缉犯发现自己快死了。”
“然后他发现警方通缉榜单上,他只排第三名。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经够烂了,结果连恶人都不是最有名的那个。”
“所以他决定去杀掉前两名。”
白正勋原本还靠着椅背,听到这里,身体慢慢坐直。
这个概念瞬间抓住了他。
不是因为猎奇。
是因为荒诞里有一种很韩国的苦味。
人活了一辈子,连罪恶都要排位。
连烂人都要争名次。
“继续。”
白时温说:
“第一名是暴力,第二名是信仰,第三名是他自己。”
白正勋皱了下眉。
“这个就是电影整个核心?”
“嗯。”
“暴力太普通了,韩国电影十部里面有八部都有黑帮。”
“那我们就拍点不一样的黑帮。”
“比如?”
“黑转白之后,跟议员合照的那种黑帮。”
白正勋的眉头松开。
这句话有意思。
街头拿刀砍人的黑帮不新鲜。
真正可怕的,是洗干净手之后,能坐进饭局、剪彩仪式、地方选举后援会,甚至能站在政客身边合照的黑帮。
那不是暴力消失了。
是暴力换了西装。
“第二名呢?信仰指的是邪教?”
“不单纯是,我想的是能进青瓦台,能见财阀夫人,能给人改命的‘老师'。”
白正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先是很轻的一声。
接着笑意慢慢扩大。
最后他直接把酒杯放下,抬手指着白时温。
“呀。”
“你小子。”
白时温看他。
白正勋压低声音,脸上的兴奋却压不住。
“你这是准备拍那位身边的人?”
白时温没承认。
“电影人物。”
“少来。”
白正勋笑骂。
“你当我是影评人协会那帮写废话的?什么隐喻,什么社会寓言,什么权力结构的宗教化外衣。
“你这个人物一出来,谁看不懂?”
“所以不能拍得像骂街。”白时温说。
“当然不能。”
白正勋立刻接上。
“骂街太低级,那是广场上举牌子的人做的事。”
这话说完,忽然顿住。
因为他想起釜山电影节。
想起自己当时差一点就要跟着签那份抗议名单。
现在,白时温把这个新片概念摆到他面前。
这不是退让。
是绕了一圈,把刀磨得更亮了。
白正勋重新拿起酒杯。
没喝。
只是看着里面刚倒满的酒。
“时温啊。”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拦我去釜山那次?”
“记得。
“我当时真想骂你。”
“骂了。”
白正勋瞪他。
“那叫教育。”
白时温没说话。
白正勋自己先笑了。
“行,我承认,那次你是对的。”
他说得不太情愿。
但说完之后,整个人反而松了。
“签名抗议当然痛快。”
“站出去也痛快。”
“可痛快完之后,如果电影没了,下一部也没了,那就只剩下痛快。”
他抬头看白时温。
“你现在给我这个,是另一种痛快。”
“更阴。”
“更狠。”
“也更像电影。”
白时温说:
“电影不是声明。”
“嗯。”
白正勋点头。
“电影要让她看完还不能立刻翻脸。
他说着,越想越兴奋。
“她最好还得让文化部的人出来说,这是一部深刻反思韩国社会暴力与迷信结构的优秀作品。’
白时温看了他一眼。
白正勋自己都被这个画面逗笑了。
“西八。”
“那就太爽了。”
他仰起头,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干得干干净净。
远处的长桌旁。
一群人还在举着酒杯,大声赞美着《绿头苍蝇》打破独立电影票房天花板的壮举。
甚至已经在满面红光地畅想白正勋导演下一部商业大作能赚多少个十亿。
他们根本不知道。
就在这个充满着香槟泡沫、掌声和商业吹捧的高级宴会厅角落里。
这对刚刚名利双收的叔侄俩,正端着一杯白水和一杯空酒杯。
密谋着怎么用一部新电影,把青瓦台、财阀、黑帮和神棍一起打包送上大银幕的处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