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廖星就柳大江被一脚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小巷的墙壁上。
闷响一声之后他整个人又反弹回来,然后就这样摔在柳大江脚边。
廖星疼得龇牙咧嘴,他用力扶着墙根勉强撑起身子,同时嘴上飞...
陆云收回神念,指尖一缕紫金光晕悄然散去,采气散人只觉体内万载寒冰骤然消融,四肢百骸如春水初生,温润通达。那一直盘踞在识海深处、如毒蛇般啃噬神魂的赤狐残念,此刻已荡然无存。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左半边脸颊——那层覆盖多年、泛着淡淡赤毫的妖皮,正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久违的人类肌肤,白皙、温热、带着活生生的血气。
他怔住了。
不是狂喜,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茫然。八百年来,他早已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忘了心跳该是何等频率,忘了呼吸时肺叶舒张的微痒。如今这具躯壳终于卸下了妖神遗骸的枷锁,却像一尊被抽去木架的泥胎,空荡得令人心慌。
“多谢前辈……”声音干涩沙哑,竟带了几分少年时的清亮。
陆云颔首,目光掠过采气散人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投向窗外——滨市上空,一道细若游丝的灰黑雾气正悄然弥散,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渗入街巷楼宇。那是域外天魔的“蚀息”,专蚀神魂、乱心智,寻常武者沾之即疯,化劲宗师三日之内便成行尸走肉。而此刻,这蚀息竟似有所忌惮,在赤岭火神庙方圆十里之外逡巡不前,仿佛庙宇穹顶之上,有双无形巨眼正冷冷俯视。
“你既已脱桎梏,便该明白——此界危殆,非独你一人苟延残喘。”陆云声不高,却字字如钟,“赤岭证道之地,东接青冥山断脉,西临浊阴河旧渎,北枕枯骨原古战场,南压蜃楼湾沉船冢。四象皆朽,龙气溃散,天魔借隙而入,非为屠戮,实为‘播种’。”
采气散人瞳孔一缩。他身为神位真君,自然知晓“播种”二字何等可怖——那是天魔将自身本源撕裂,寄于活物血脉之中,待其诞下子嗣,再以子嗣为引,唤醒沉睡于地脉深处的远古魔胎。一旦魔胎苏醒,整片大夏新国疆域,都将沦为永夜祭坛。
“前辈的意思是……”他喉结滚动,“这滨市,已是魔种最肥沃的土壤?”
“不。”陆云摇头,袖袍轻拂,掌心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玉简,内里光影流转,赫然是滨市全境山川水脉的立体图景,无数细密红点如瘟疫般在图中明灭闪烁。“此处,只是第一处‘胎室’。真正的魔胎,深埋于三百里外的青冥山断脉之下。而你——”他指尖一点,红光暴涨,直指采气散人眉心,“你这座证道之地,恰是镇压魔胎的‘脐带封印’之一。当年赤狐妖君坐化,并非偶然,而是以自身神魂为楔,钉入地脉裂缝,硬生生将魔胎封于沉眠。”
采气散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案几上一只青铜香炉。香灰倾泻,竟在地面勾勒出一道微弱却清晰的赤色符纹——正是赤狐妖君本命烙印!他这才猛然记起,三百年前夺舍赤狐遗骸时,那具尸身七窍之中,为何始终萦绕着一缕淡不可察的焚香气息……原来不是供奉,是镇压!
“你这些年压制妖君残念所用的龙脉之气,亦是封印之力的养料。”陆云声音平静无波,“玉玺一失,封印松动,蚀息方敢肆虐。而今日祭火台上的异象……”他顿了顿,眸中紫金光晕一闪,“并非火神显圣,是封印主动示警。”
采气散人浑身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想起掌庙大师那双老眼,在火光熄灭刹那迸发出的、绝非凡俗的锐利光芒——那不是敬畏,是确认。确认封印犹在,确认劫难未至,确认……有人能解此局。
“前辈要吾做什么?”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冰冷的地砖,“但凭差遣!”
陆云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三日内,你需做三件事。其一,以神位真君之名,敕令滨市所有香火庙宇、武馆宗祠、书院义塾,凡供奉火德、离明、赤霄之神祇者,尽数改悬‘陆’字旗。旗面须以朱砂混赤狐血绘就,每旗中心,嵌入一枚你亲手炼化的‘净火符’。”
采气散人一凛:“陆字旗?这是……”
“是号令,是契约。”陆云截断他的话,“凡悬旗之地,即为我陆云治下‘净域’。天魔蚀息入内,如坠沸油,三息即焚。此旗亦可引动你神念,监察百里。其二,彻查泰家三十年来所有刑狱卷宗,尤其关注被焚于祭火台者,其尸骨灰烬,必须一一寻回,置于火神庙后殿‘归寂塔’中,以净火日夜煅烧,直至灰烬转为纯白。”
“归寂塔……”采气散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座荒废百年的黑石高塔,传说中曾囚禁过赤狐妖君叛逆的幼子,塔基之下,便是封印最薄弱的“脐带节点”。
“不错。”陆云转身,目光如电,“那些冤魂怨气,已被蚀息浸染,若不净化,反成魔胎催熟之饵。其三……”他停顿片刻,袖中滑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紫金丹丸,丹面浮现金色纹路,形如蜷缩的幼狐,“此乃‘蜕凡丹’,服下后,你可暂时褪去半妖之躯,恢复人形三日。三日之内,你需潜入青冥山断脉,寻到当年赤狐妖君坐化之地——一处形如仰天狐吻的断崖。崖底石窟内,有它留下的最后一道神念烙印。你须以蜕凡之躯,将其唤醒。”
采气散人双手捧丹,指尖触到丹丸刹那,一股浩瀚苍凉的意志洪流轰然涌入识海——那是赤狐妖君陨落前最后的悲悯与不甘。他眼前幻象纷至:烈焰焚天的战场,千万百姓跪伏于焦土之上,赤狐昂首向天,将自身神格碾碎,化作亿万光尘,洒向大地裂隙……原来,所谓“坐化”,是自我献祭。
“前辈……您早知一切?”他声音嘶哑。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陆云淡然道,“赤狐妖君之志,老夫敬佩。然其封印,已近极限。若无外力加固,魔胎将于七月十五中元节破封。届时,非但滨市,整个清江省,乃至大夏新国东南半壁,皆将化为血色沃土。”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惊雷。一道惨白电光撕裂暮色,映亮采气散人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不是恐惧,是八百年孤臣末路,终见明主的悲恸。
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采气散人,愿为前辈执炬,照彻幽冥!”
恰在此时,赤岭火神庙后殿,归寂塔底层。
向明远蜷缩在冰冷石阶上,双手紧抱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身旁,其余六名死囚同样沉默,唯有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回荡。方才掌庙大师亲赐的“净心茶”,入口甘冽,饮毕却觉四肢百骸如被温泉包裹,连心中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都悄然松弛了一分。
“明远哥……”一个瘦小少年怯生生开口,是十六岁的卖炭郎阿满,“火神爷……真救了咱们?”
向明远没答,只缓缓抬起左手——腕上那道被粗糙麻绳磨出的血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底下粉嫩新肉。他盯着那抹新生的血色,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起初压抑,继而狂放,震得塔顶灰尘簌簌落下。
“救?”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目光灼灼扫过众人,“火神爷没那么好心?咱们是被救,是被……选中了!”
他霍然起身,指向塔壁上一道早已被青苔覆盖的古老刻痕——那是一只仰天长啸的赤狐,爪下压着扭曲的黑色藤蔓,藤蔓尽头,隐约可见一枚半开的、布满血丝的竖瞳。
“三十年前,我爹就是在这塔里失踪的。他说过,火神庙烧的不是罪人,是‘种子’。烧不死的,才是真种子。”向明远声音如铁,“今天,咱们活下来了。可这塔里……”他猛地一脚踹向脚下石板,碎石飞溅,露出下方半截焦黑的木桩——桩头刻着模糊的“泰”字,桩身缠绕着早已碳化的麻绳,绳结处,赫然粘着几点暗红干涸的血迹。
众人屏息。阿满哆嗦着伸手去抠那血迹,指尖刚触到,整块石板竟无声龟裂,露出下方更深的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本册子,封面无字,唯有三道暗金色爪痕。
向明远一把抓起册子,掀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如新写:
【滨市刑狱司·隐档·壬午年】
【焚案七十七宗·疑案十九起·冤毙者名录·共三百四十二人】
【主审:泰书豪】
【监斩:泰如松】
【焚灰处置:尽数倾入青冥山断脉‘吞渊口’】
“吞渊口……”向明远喃喃念出这三字,塔内温度骤降。他猛地抬头,看向归寂塔穹顶——那里,一盏本该熄灭的长明灯,正无声无息地燃烧着,火焰幽蓝,形如一只冷漠的竖瞳。
同一时刻,滨市警卫总部地下刑讯室。
泰书豪瘫在铁椅上,手腕脚踝被特制玄铁镣铐锁死,镣铐内侧,密密麻麻蚀刻着细小的赤色符文——正是火神庙独有的“缚灵纹”。他试图运起暗劲挣脱,丹田内却空空如也,仿佛被人用滚烫铁钎搅碎了所有筋络。更恐怖的是,他视野边缘,开始浮现细碎的灰黑斑点,如同腐烂的霉菌,正缓慢侵蚀着现实。
“高务长……”他喉咙里挤出嗬嗬声,“您不能……不能这样对泰家!”
高齐端坐于阴影之中,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印章,印章底部,赫然刻着“青冥山守御使”五字。他抬眼,目光如刀:“泰总长,你可知这枚印,本该由谁执掌?”
泰书豪一怔。
“是你父亲,泰如松。”高齐声音冷如玄冰,“三十年前,胤朝覆灭前夕,清江总兵府曾秘密调拨一支‘赤霄卫’,驻守青冥山断脉,职责唯有一条——看守‘脐带封印’。你父亲,便是最后一任赤霄卫指挥使。”
泰书豪如坠冰窟。他从未听父亲提过此事。
“可惜啊……”高齐轻叹,将玉印轻轻搁在桌上,“你父亲贪恋权势,弃印从商,更将赤霄卫暗中解散,将守御舆图与封印秘钥,尽数献给了当年觊觎龙脉的炎朝余孽。而你……”他冷笑一声,“不过是那只余孽伸向滨市的、最肮脏的一根手指。”
泰书豪浑身剧颤,张嘴欲辩,却见高齐身后阴影里,缓缓踱出一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眼蒙着黑布,唯余的左眼,浑浊却锐利如鹰隼。
“陈伯?”泰书豪失声惊叫。
“陈伯?”高齐嗤笑,“泰总长,这位,是当年赤霄卫‘断崖哨’最后一任哨长。你父亲下令屠哨时,他被削去一臂一目,装死逃出,藏身于青冥山猎户之中,等了整整三十年。”
断臂老人缓缓摘下蒙眼黑布,露出眼眶深处一道狰狞的赤色疤痕——疤痕走势,竟与归寂塔壁上那只赤狐的爪痕,分毫不差!
“泰书豪。”老人声音沙哑如砾石刮过铁板,“你记得三十一年前,那个被你亲手绑上祭火台的猎户么?他临死前,咬断舌头,用血在木桩上写了三个字——”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泰书豪心口:“青、冥、山。”
泰书豪如遭九天神雷轰顶,眼前一黑,喉头腥甜涌上,竟生生喷出一口黑血!血珠溅落地面,迅速被青砖吸吮,留下七朵细小的、缓缓旋转的灰黑漩涡……
归寂塔顶,那盏幽蓝长明灯,焰心骤然跳动,一缕极淡的紫金光晕,无声无息,融入塔内七人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