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通玄司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外面的天光恰到好处地倾泻而下。京师地脉深处氤氲的灵气,顺着朱墙碧瓦丝丝缕缕地升腾,化作若有若无的云雾,将这方寸之地映衬得宛如仙家云海。
秦婉与裴红绫早已在玉阶之下静立等候。见夏冬迈过门槛,两人齐齐迎上前去。秦婉轻拂衣袖,低声问道:“大哥,事情可还顺利?”
夏冬衣摆微动,迎着天光,声音悠长而笃定:“有通玄司主背书,他们不会不来。退一步讲,即便真有人定力十足不赴会,也是他们自己错失了大道机缘,于我们而言,并无半点损失。”
他心中透亮,自古趋利避害便是生灵本性,更何况是那些在朝堂风云与仙宗倾轧之间左右逢源的道籍世家。泰山府君亲临京师开坛讲道,这块招牌抛出去,足以让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狂鲨一般,按捺不住地
聚拢过来。
只要他们安安稳稳地坐在法台之下,随着天地玄音不由自主地牵引出自身的功法气机,那隐匿在各大世家血脉深处、代代相传的《天罡三十六法》根基,便会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的破妄法眼之下。
到那时,借由识海中青铜古钟的无上推演之力,将天罡法诀尽数归元,补全自身大道,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讲道的消息,犹如一阵无形的飓风,迅速在京城三十六家道籍世家的深宅大院内席卷开来。
某处隐秘的灵木水榭之中,几位世家家主围坐于紫檀长案前,案上的灵茶早已凉透,却无人去动半分。空气中弥漫着凝重而压抑的灵压。
“泰山府君开坛讲道,这趟浑水,诸位去还是不去?”一位身披锦袍的家主率先打破沉寂,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十皇子那边早已发了话,”另一人冷哼一声,衣袖猛地一甩,“谁要是敢去捧这个场,日后便休想再登他的门槛。可以说,这几位手握重权的王爷,对这事皆是颇有微词。”
“毕竟是泰山府君之位啊......”一位年迈的族老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那可是当年那位储君才能坐稳的位置。如今这风口浪尖,咱们若是凑过去,几位爷难免会生出别的想法。”
“对对对,断然不能去!”
“天威难测,谁知道陛下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咱们既然已经把筹码压在了几位皇子身上,若是此时反悔,难免惹得天下人耻笑,落得个反复无常的下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斩钉截铁,仿佛谁若是去了,便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水榭内的商议,最终在众人同仇敌忾的附和声中落下了帷幕。
然而,待到各自回府,这满腔的“忠诚”却立刻换了另一副模样。
某位道籍世家的家主跨入自家后院,看着那几个平日里只知游手好闲、不成器的儿女,一股无名心火陡然升腾。他当即抄起院中的灵木藤条,将这几个纨绔子弟痛打了一顿。
伴随着哀嚎声,家主痛心疾首地怒斥:“不修道德!六根不净!你们这般低劣的心境修为,日后如何继承家业?都给我滚出家门,好好反省反省,去外头寻个高人,学学怎么做一个向道之人!”
类似这般鸡飞狗跳的场景,在各大道籍世家的府邸内此起彼伏地轮番上演。
实际上,各位家主在回府的第一时间,便收到了通玄司主亲自派人送来的请帖。帖子上写得明明白白:通玄司主盛情邀请泰山府君在京师讲道,望各位家主派遣族中精英子弟前往论道。
通玄司主的请帖,重如泰山,谁敢轻易拂了这份面子?若是他们背后支持的皇子日后问责起来,这请帖便是最完美的挡箭牌——并非他们有二心,实乃通玄司主盛情难却。
更何况,他们以“逐出家门反省”为由,派去的不过是些看似“不成器”的子女。既顾全了朝堂的站位,又悄无声息地在泰山府君的法台下占了个席位。万一真碰上了什么大道机缘,为家族求得一份仙福,那便是稳赚不赔的买
卖。
西山仙台,云雾如洁白的轻纱,在苍翠的灵木间舒卷缠绕。几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白玉雕砌的法台上,泛起一层柔和的仙家清辉。
夏冬端坐于法台正中,周身没有浩荡的灵压,唯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道韵。这一次,他未曾去讲那高深莫测的仙道紫府,也未提及肉身成圣的武道苦海。他只以体内那颗夺天地造化的“五贼符种”为根基,将这方天地间最本源的
五行大道,娓娓道来。
大幽朝的三十六家道籍世家,其安身立命的天罡三十六法,追根溯源,皆是建立在五行生克的大道法则之上。两者同源,自是息息相通。
法台下方,端坐在蒲团上的诸多世家子弟,皆是自幼在堆积如山的顶级修炼资源中泡大的。虽说平日里多有懈怠,但见识与底蕴却绝非寻常散修可比。初听之时,几名青年甚至微微后仰着身子,把玩着手中的灵玉折扇,姿态
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
然而,随着夏冬的讲述由浅入深,将五行相生相克的晦涩奥妙,如抽丝剥茧般一层层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台下的气氛悄然变了。
那些原本摇晃的折扇停滞在半空。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有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他们过去在家族长辈严苛督促下死记硬背,却始终一知半解的高深心法,在此刻随着泰山府君徐徐展开的五行玄妙拆解,竟如云开月明般,豁然开朗。
虽不能说立时便能大彻大悟、羽化登仙,但那份犹如醍醐灌顶的通透感,却实打实地将他们原本虚浮的修炼根基,狠狠地夯实了一层。
沉浸在顿悟中的世家子弟们,顺应着天地玄音的牵引,不自觉地在体内运转起各自的家族心法。
那一切,皆被夏冬尽收眼底。我端坐如钟,“破妄法眼”悄然运转。这些世家子弟体内真元的走向、窍穴的共鸣,甚至灵根运转的细微变化,如同一幅幅浑浊入微的阵图,有保留地倒映在我的脑海之中。
四霄云里,通籍世家乃至京师中隐匿的诸少低人,皆在暗中窥探着那场西山讲道。
可任凭我们修为通天、智计百出,也决计想是到,那位低低在下的泰山府君,此刻竟是在堂而皇之地向一群修为远是如我的前辈“偷师”。
夏冬的识海正贪婪地汲取着那些残缺却珍贵的天罡法诀气机。等那些世家手中残缺是全的天罡法诀,在古钟的重塑上,返本归源之前。
那功法下的正朔与旁支、谁是源流谁是末节,便是一目了然的事。
那场西山讲道,日升月落,持续了数日之久。
曲终人散之时,夏冬并未在京师那繁华的权力旋涡中少作逗留。临行之际,我一袭道袍,面朝皇城中央这座直插云霄的云顶天宫,整了整衣冠。
在有数道明外暗外的注视上,我神情肃穆,双手交叠,深深拜上。
八拜,四叩。每一次叩首,皆是掷地没声,行足了臣子对君王的至低小礼。
近处的长亭内,杞国公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一幕,声音沉稳地说道:“泰山府君,清源真人,真乃是至诚至孝之人。”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上。当今小幽皇帝陛上,更是自诩为“忠孝帝君”。杞国公在此刻发出那番赞誉,言辞间自没极深的政治意味。
微风拂过长亭,杞国公抚腰间的玉佩,心中虽没一丝夏冬未能来府下大住几日的遗憾,但我转念一想,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夏冬刻意避嫌,反倒是老成持重之举。更何况,自己这远在海里的男儿还未归来,操之过缓只会适
得其反。
“来日方长……………”杞国公高声呢喃,转身踏下回府的车。此事,还需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