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之处,云雾霭缓缓散去。
楚墨身形笼在光里,如水波荡漾。悄然间,便重新化作了清霖的模样。
“这身份,倒是好用得紧。”
他微微一笑,虽就在真君眼皮底下,却安稳异常。毕竟,谁会想到监视者与被监视者是同一个人呢?
反正答应长乐真君的事,算不得说谎,甚至远远超出。幽玄哪怕于彼界未归,也没有片刻间隙,脱离自己视线。
“像本座这般信守承诺,又兢兢业业之人,世间实在少见啊!”
楚墨感慨一声,忽的神色微动,反手取出一物。其形如玉令,通体黑,正泛着幽幽微光。
“这和真令怎么突然有动静?”
略一挑眉,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之色。他看向墨令,旋即一道讯息展现眼前。
【紧急调令:收到讯息的会中弟子,需在三日内至外峰集结,随队前往云浑界,镇压当地土著反抗。】
“啧。”
将那任务略看一眼,明白大致意思后,楚墨便把令牌重新收了起来,不做理会。
“你找的是幽玄,与我清霖何干?”
毕竟,幽玄真人不是还在永夜海行动,至今未归?
他心念微动,架起一道绚烂云光,悄然朝清霖的洞府飞去。
梦柯界,天野苍茫。
云漪立在半空,身后霞光舒展,云气盖弯,有万千细丝垂落大地。每一根云霞之丝都深深没入土中,在地脉处布下一枚枚造型奇特的阵眼。
这些阵眼形如莲似珠,隐现符文,正不断抽取此界剩余的灵机,加速其崩塌进程。
“第四十三处......”
她喃喃自语,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脚下山川已作焦土。
此间为梦柯界最后几处尚存反抗之力的地域之一。前不久,这里还藏匿着诸多天地催生出的异兽:形如黑雾的梦魇、头生独角的梦貘......
不过现在,那些诞生不久的异兽,已全在云霞辉光之中,阖家幸福地上了路。
自进入梦柯界后,云漪谨记道叮嘱,始终未去参与对【梦柯珠】的争夺,只专心清扫残余,推进归一任务。
“只要再清理三处主脉,此界祭献进度便可过半......”
她眸中泛起期待之色。届时天赐气数降下,修为便仅差圆满一步之遥。道兄说得对,珠是死物,气数方是活路。
正凝神布阵间,北方忽然传来一阵奇异波动。
云漪抬眼望去,只见数万里之外天穹迷离,梦光与彩疯狂对冲,似有千重楼阁,万般奇景,显出一片光怪陆离。
其声势浩大,神妙之玄奥,竟叫她于万里之外,也能瞧得一清二楚,心中隐隐发怵。
“那个方向......是璇梦她们所在。莫非争夺梦柯珠出了变故?”她微微皱眉,不由疑惑自语。
沉思片刻,云漪摇头收回目光。
“与我无关。”
她手捻真诀,霞光再盛三分,将刚出现的几头梦貘消融无痕。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推进归一,等待气数降临。
必须尽快晋升金丹圆满才行。
云一边催动着金丹圆满的浩瀚法力清理地脉,一边这样想着。
光阴飞逝,转眼又过一月有余。
仙苑内峰,清霖洞府。
红绡帐内暖香氤氲,楚墨斜倚锦榻,身侧偎着一位容颜娇媚的女修。此女名唤云锦,新晋金丹不久,正缠着他请教《乐经》玄妙。
出于保持人设的需要,他勉为其难地同意,出手指点了对方一番。
楚墨自觉他这种敬业之心,若放在前世演艺界,说不定能搏一个影帝名头。
“师兄......”
云锦脸颊绯红,指尖在轻触对方,“我们这样,云漪师姐若知晓了,会不会生气呀?”
楚墨轻笑一声,揽过她肩头:“生什么气?及时行乐,乃我仙苑正途。此等天经地义之事,何容质疑?”
云锦吃吃笑着,正欲再言,忽觉对方动作一顿。
“师兄?”
楚墨抬手止住她话语,目光转向榻边衣物。虚虚一摄,道袍中立时飞出枚弟子令牌,稳稳落入掌心。
令牌非金非玉,上刻“清霖”二字,正泛着微光,隐有讯息显露其上。
“......是庶务殿传令?”楚墨神色微动。
他起身披衣,对云锦温声道:“师妹稍候,我去去便回。”
云锦乖巧点头,目送他走出洞府,眸中异光闪烁。有这位师兄在,自己或许能早些取得第二道法。
庶务殿独坐一峰,终日人来人往。楚墨踏云而至,刚入殿门,便有一名执事迎了上来。
“清霖道友,”那执事面带笑容,“此番发令,是有位师弟想见你,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楚墨眉梢微蹙,却未多说什么,跟着对方进了一处偏殿。只见偏殿中站着一名紫衣真人,修为在金丹中期,面容清秀,气质不俗。
执事识趣退开,殿中只剩二人。
“道友这是?”楚墨开口。
紫衣弟子拱手一礼:“在下明泉,久仰清霖师兄大名。”
楚墨还礼,开门见山道:“明泉师弟有什么事?竟还特意通过庶务殿的执事寻我?”
明泉不急着回答,反而打量楚墨片刻,缓缓道:
“听闻师兄早年,曾以第一本命【奉朝霖】名动宗门。那神通霞云垂世、甘霖润物,本是上乘妙法,可惜......”
他顿了顿,见楚墨越来越紧的眉头,才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可惜后来于异界遭天道针对,被削去数层玄妙,失却晋升元婴之机。实在令人扼腕。”
楚墨眼眸微眯。
清霖确有这段往事。那时璇梦成真君弟子不久,对方便奉命去镇压一方小界。却不料天道垂死反扑,污损了神通根基。
虽保住性命,但【奉朝霖】自此残缺,道途也蒙上一层阴霾。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楚墨淡淡道,“就算没有【奉朝霖】,我一样能拘灵化相,证得真君。”
明泉观他神色平静,不由叹然:“师兄道心坚定,遭此大劫仍能不退其志,师弟佩服。”
楚墨心中撇撇嘴。废话,又不是自己的神通,残缺就残缺了,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
明泉话锋一转,改用传音道,“我若说,有法子可助师兄恢复神通玄妙,又当如何?”
不待楚墨回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
“我知晓一处秘地,乃百年前归真真人坐化之所。此人本命神通名唤【复归我】,有溯源返本之能,可唤回修士最巅峰时的状态。
明泉看向楚墨:“那处秘地之中,留有归真真人遗留下的金阙。若能取得,或许能补全师兄缺失的玄妙。”
楚墨眸光微动,心中浮现疑问,道:“如此机缘,师弟为何找我?”
“因为那处秘地凶险。”
明泉神色坦然,“其中禁制古怪,稍有不慎,内里物事便会自毁。所以,需用特殊手段收取其中之物。”
他顿了顿,解释道:“师兄本命法宝【干缠万丝】,无形无质,最擅隔山取物、探虚入实。除师兄外,我想不出第二人选。”
殿中一时安静。
良久,楚墨缓缓开口,摇头道:“在下另有真君法旨在身,暂时无法脱身。”
明泉笑容不变,“无妨,此事不急。秘地就在那里,不会跑。我可以等师兄考虑清楚。”
楚墨垂眸,久久未言。
“容我考虑考虑。”他骤然起身,语气极快,像是生怕自己当场答应一般,“日后再给师弟答复。”
说罢,竟不等明泉回应,转身快步离去,颇有几分匆忙。
明泉望着他消失在殿门外,微微一笑。
执事此时从厅外步入,低声问:“如何?清霖道友可愿与你同去?”
“虽未答应,但目的已成。”
明泉轻笑,也不理会执事那略显疑惑的神情,从袖中摸出一方玉匣,推至对方面前,道:“这是说好的报酬。
执事打开玉盒,内里躺着一枚氤氲紫气的宝珠,顿时目露精光,忙不迭收起,立时将满腹疑惑抛之脑后。
自己不过是卖了一些弟子的讯息,管那么多作甚?有好处拿就行了。
明泉见状,轻笑摇头,旋即走出庶务殿,站在阶前仰首望天。
云霞流转,日头西斜。
他揉了揉眼睛,不知为何,近来似是因为那处秘地忙碌奔波,竟感到久违的困倦。
清霖洞府,异香余绕。
楚墨斜倚榻上,指尖把玩着那枚弟子令牌,眸中幽光闪烁。云锦已乖巧离去,府内只余他一人。窗外夜色渐浓,星子明光。
“归真真人、【复归我】......”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玩味一笑。
百年前的真人,现在方才有流出,怎么看着这么像饵呢?
若他真是那个因神通残缺而道途困顿的清霖,恐怕真会心动。可惜清霖只是自己临时的身份。
“若是饵的话,钩之人在钓什么?与清霖有关,是幽玄、璇梦,还是......长乐?”
楚墨思索着,随手将令牌收起。忽觉一丝困意袭来,他揉了揉眼睛,懒洋洋道:
“待幽玄回来后,须与他见上一面,才能不负长乐真君的嘱托。”
嗯?不对!
楚墨陡然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