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庭天帝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在执素道尊身上停留,仿佛要透过对方皮囊,看清对方真正的意图。但无论他如何审视,看到的都只有真诚。
“执素应……………”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颔首,“朕记下了。”
玄庭天帝心中升起一股豪情。虽然他一旦将最后底牌祭献,此战无论胜负,最后都逃不了被天道同化的命运。
可修行一途,本就与天争命。
他贵为天帝,与其苟且度日,最后落得一个天道同化的惨淡结局,倒不如轰轰烈烈与同境强者大战一场。
如此,也算不枉修道一生。
“朕认可你了。”天帝注视着执素道尊,目光锐利如剑,“你既给了朕这个机会,朕便不会让你失望。”
话音落下,他便抬手一挥。
刹那间,整个灵境都为之震颤。
那茫茫金光开始剧烈翻涌,如滔天海啸,掀起无尽巨浪。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缕缕丝线交织缠绕。
沿着那丝线,无数道金光从现世中升起,汇入他的身躯。那些金光中携卷神官们数十万年积累的底蕴,是人气,是大势。
此乃以人道吞天道,以众生补人道。
随着金光不断涌入,玄庭天帝的气息开始攀升。那原本因道染而显得模糊的面容,渐渐恢复了几分明朗。
他眼中的淡漠,正在一丝丝褪去,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一点点找回属于“人”的感知。
灵境之中,金光如潮。
终于,天帝气息攀升至巅峰,一双眸子彻底恢复清明。
十万年积累,诸界供奉,亿民信仰。
此刻尽数汇聚于一人之身。
气势如狱,威仪天地。神辉浩荡,瞬间席卷整片灵境。金霞无量,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将一切都淹没在璀璨的光芒之中。
“朕......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天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道:“久到朕几乎忘了,身为人是什么滋味。”
执素道尊微微颔首:“道友状态如何。
“状态如何?”天帝轻笑一声,摇摇头。
原先,他还对执素道尊抱有一丝防备之心,以免其突然发难。结果对方只是看着,竟真无半分阻拦念头!
这一举动,让他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惭愧,觉得自己误解了这位同境强者。
“多谢道友,”天帝微微颔首,正色道:“道友既给了朕这个机会,朕便以全盛之力,与道友一战!”
说罢,他抬手便要驾驭大道,施展神通道法。
一息、两息、三息......大道毫无动静,没有半点响应。
“这?!”
玄庭天帝面色一变,他修炼了数十万载的大道,如今竟好似变成了虚假之物一般,失却应有道韵。
便在此时,一层朦胧自大道之中褪去。他赫然发现,这一切的根源,竟来自于方才祭献的众多玄庭神官。
“不对,不对!朕的神官,朕的人气,朕的大势怎么全都是假的?!”他不敢置信,如陷梦境。
那些纳入体内的气势,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假物!甚至影响到他本身大道,令大道一同堕假。
玄庭天帝想起了那把人道之剑,瞬间明悟过来。他蓦然抬头,目光森然地望向执素道尊,“是你!”
“道友。”执素道尊见状,微微一笑,缓缓道:“看来你现在,连让本尊胜之不武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好心点拨道:“既然玄庭的基石为假,那么建立于其上大道亦假。此为【借伪更真】,又名【偷天换日】之法。”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执素道尊并没有说出最后一句话。
玄庭天帝却已经震惊到了极致,一种久违的愤怒生在心头:“你竟敢骗朕!”
这人还有没有一点强者尊严?!
不仅道法诡异,手段更是卑劣。
堂堂六境强者,竟然诓骗于他。而且自己出于同境强者的惺惺相惜之情,竟还真信了对方乃光明磊落之辈!
执素道尊笑而不答,只是抬手一挥,升起一片空无的素白,在玄庭天帝怒吼声中,缓缓罩了过去。
“道友的道,本尊收下了。”
远处,太初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一位紫服道君,暗中传音道:“你们和真的信誉就是这般?”
那道君面不改色:“道尊行事,自有道理。”
“道理?”太初扯了扯嘴角。他算是长见识了,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六境修士狼狈到这般境地。
那道君沉默片刻,淡淡道:“我等乃和真一脉。”
太初:“………………”
不愧是和真!他之前还是太小瞧对方了。
必须尽早脱离和真,改换主脉。他逃不出度厄,还能逃不出和真会?
现世。
楚墨立于仙舟之上,正指挥着弟子们搬运最后一批灵脉。忽然,他心有所感,低头俯瞰下方天地。
那里,正透露着一丝不真实之感。
世界仿佛失去了真实的支撑,一切都变得虚假起来。
“这是什么?”
他目光闪烁,莫非是那位天帝出现了问题?
一旁明素走过来,与楚墨不同,他承的道箓源于和真,所以感触要更深一些,沉声道:“应是哪位道尊出手了。”
“走吧,”不待楚墨多问,他便继续说道:“合道之争,可没有那般快分出胜负,我等回宗再说。免得被道所染,失了本性。”
楚墨目光动了动,没有多问。
他转身望向远处的仙舟群。那些仙舟上满载着从玄庭搬来的地脉、灵材、典籍、凡人,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也不知此行,最终收获如何?”
云海悬山,幽玄峰。
六年光阴,于凡人而言已是漫长,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
玄庭之战尘埃落定后,楚墨便回到幽玄峰,闭关潜修。那些从玄庭搜刮来的幽冥宝物,被他接连炼化、参悟,化为自身道行的养料。
不知不觉间,等级又提升了一级,到达四十九级。
“也不知六境之战何时分出胜负,我的气数又何时结算?”
楚墨站起身来,负手行至殿门处,望向远方云海。
正如明素说的那样,执素道尊与玄庭天帝之争,至今未分胜负。
毕竟,浮黎要的是完好的大道,而非一具死尸和一条破损的道。杀人容易,将大道剥离却是难之又难。
他正思忖间,一道神念自远方传来,落入耳中,显出明素的声音。
“师弟出关了?来会中一叙。’
楚墨目光微动,身形一闪,消失在殿门处。
和真峰,偏殿。
楚墨到来时,殿中坐着的,除却明素外,还有许久未见的玄诚。
二人见他到来,连忙起身相迎,笑道:“师弟来得正好。快坐。”
楚墨点头落座,目光在玄诚身上扫过。
【46级·玄真君】
‘这是彻底稳固元婴期之境了?他心中思索,旋即开口问道:“明素师兄唤我来,所为何事?可是玄庭那边有结果了?”
“哪有这般容易,”明素摇摇头,否定了楚墨,他看了一眼玄诚,见对方点头后,这才正色道:“是关于长乐真君。”
“长乐师姐?”
明素点点头:“我知你与玄诚师弟有约,又与长乐道友有龌龊,所以才特意将你叫来。”
他顿了顿,眸光有些幽深:“据会中消息传闻,长乐以特殊之法更变了第一本命神通。从情道【常乐心】变为梦道【醉梦芳华】。”
楚墨闻言,心中诧异。
长乐更变神通之事他知晓,不仅知晓,而且还与他有关。因为,就是他放任长乐炼化了【璇梦】这一他我相。
他从玄庭回来没多久,璇梦便突破了元婴境,然后对方就被长乐夺取根本,借【光色欲碑】炼制出了【醉梦芳华】。
但明素与玄诚如何得知此事?莫非长乐身边还有暗子?
玄诚看出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只道:“常乐心勾动喜乐,令人得意忘形,终究还留有一线清明。而醉梦芳华......”
“此神通无影无形,不似寻常幻术那般有迹可循,它直接作用于心神,令人不知道何时已入梦。
而一旦迷醉于她的梦中,便会无声无息地死去。神魂堕入梦境,永远困在其中,再也醒不过来。外表看来,与活人无异,内里却早已空空如也。”
“唉,现在长乐有了梦道根基,她接下来的行事,恐怕无所顾忌了。”
玄诚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许疑惑:
“先前我使了些手段,将那璇梦困在界海之中,就算她返回浮黎,也无重返宗门的可能。可她却偏偏回来了,还顺理成章地突破到了元,成就了长乐的梦道根基。
楚墨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璇梦是他送还给长乐,准备着手坑人的吗?
玄诚不知他心中所想,语气凝重道:“长乐本就是元婴巅峰,如今又得神通。你虽进展神速,但毕竟才是中期修为,单凭你一人之力,恐怕………………”
他欲言又止。
‘这是打算忽悠我联盟呢?’楚墨眉梢微挑,正欲开口,忽闻天外传来一声闷响,似九天惊雷炸响。
殿中三人同时抬头,透过殿门望向天穹。
只见云海之上,天穹深处,骤然绽开朵朵祥云。
那祥云斑斓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般色彩交织在一起,绚烂到了极致。祥云徐徐展开,如花苞绽放,一圈一圈向外扩散,转瞬间便铺满了整片天空。
天地气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