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凄厉的声音,竟是方凌霄的声音。
在这陌生的地方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崔善善的内心骤然滋生出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感觉。
可是,待她跨进第六层后,天色骤晓。
少年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好怪。
崔善善皱了皱眉。
抬眼望去,只见第六层是一处无垠的空无一人的大草原。
入目草浪翻涌,春光正好。
崔善善的鼻尖闻到了暖洋洋的日光的气味。
她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日后能在这样的地方搭一间屋子,跟崔娥、蔺玉池一起住在这里就好了。
她心里高兴,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又开始问神仙前辈,为何此处每一层式样都会有不同的变化。
【因为是帝君跟祖师们联合打造的洞天,他们嗜好并不相同。】
崔善善眼前一亮:“那还挺有意思的。”
忽然,她想到了个好主意。
崔善善从背囊里掏出了她的鲲宝宝。
小鲲从她离开上虞村后便一直在沉睡,崔善善还因此问过方凌霄,他说它并不擅长作战,应是透支了太多气力,才会一直沉睡。
如今它醒了,崔善善便想带它出来玩,观赏眼前的春景。
她将它放了出来。
鲲宝宝柔软的身子蜷缩在她的掌心,不一会儿,它睁开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或许是发现崔善善身侧没有了整日要杀自己灭口的蔺玉池,它绕着崔善善,欢天喜地飞舞了几圈。
片刻后,它变成一只大鲲的模样,让崔善善坐在自己身上。
崔善善坐上了它的背,在草原之上遨游。
一人一鲲,就这样一鼓作气冲上了第九层。
来到第九层时,天色又从白昼变得昏黑,崔善善发现眼前多了一大片荷塘。
荷塘之上生长着一丛丛一黑一白的双色睡莲。
鲲宝宝生在东海,最喜欢水,一遇见水便会欢欣无比,原本崔善善以为它会一股脑冲进水中,然而这次,它却瑟缩得不敢上前,拱在崔善善怀里,看上去分外不安。
崔善善摸摸他的头:“怎么了呀?”
它瑟缩着呜咽,崔善善只好将它暂时放回小背囊里。
月色朦胧。
崔善善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荷塘,探出一个脑袋往下瞧,想看看水底下有什么东西。
只见里面赫然是被藤蔓缠绕在内的方凌霄。
他顶着一张惶然的脸,哭得狼狈无比!
他艰难地从缠绕住自己的藤蔓内伸出手,想扒开藤蔓,那藤蔓却越缠越紧,似乎要将他的身躯活活缠断:“呜呜,谁来救救我......救救我......呜呜呜......”
崔善善看得一口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
她赶紧抛下一条绳子,却发现里面的方凌霄根本就是一个幻影,绳子放下去就如同水中捞月!
崔善善猛然抬眼,望着头上宁静的圆月,察觉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氛。
她往荷塘里喊了两声,方凌霄却好像根本没听见。
正当她内心愈发疑惑不解时,一阵风刮过,睡莲上的花粉吹到了崔善善的头发上。
下一刻,水中忽然横生出几条藤曼,将她扯入水中。
崔善善来不及躲,一瞬间,水底下无数的藤缠住了崔善善。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荷塘的水腥混合着浓郁的睡莲香气侵入她的喉管。
她痛苦地闭上眼,即刻用玉奴将它们割开。
须臾,一条蛟龙从玉奴之中飞出,卷住崔善善,龙角顶开错综复杂的藤曼,将崔善善从河里捞了起来。
崔善善扑到岸上,惊惶不定地给自己顺气。
龙影没有立刻钻入玉奴之中,见她害怕,使用自己的龙角轻蹭了蹭她的下颌。
崔善善看出它想安慰自己,眼底一暖,心间阴霾瞬间被它给冲散了。
她托住它的头部,亲了亲它:“乖宝宝乖宝宝!”
片刻后,小蛟龙高兴得发出一声长啸,尾巴尖儿一弯,又将方才从水里获得的战利品递给了崔善善。
她摆弄了一会儿,发现那只是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甚至连月光都无法折射出来。
等等。
月光无法被照射,岂不是也能说明它是个假月亮?
她直觉这镜子后面应该还有用,总之不能丢。
崔善善站起身,将镜子揣在包里,心里思索着方才的从水中所见到的景象,眸底蕴了一层深重的寒意。
她环顾四周,发现周遭没有出口,更没有通往前方的路。
荷塘之上泛起一阵朦胧的白雾,睡莲静静横卧在荷塘之上,透露出一种诡异凄冷的美。
方凌霄或许就在第九层,第十层也说不定。
她要继续走下去,可以的话,顺便再救个人,攒攒功德。
崔善善心下思索片刻,抬头遥望着那月亮,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咬牙,脚下使出三分力气,使出灵虚步,不断往上冲刺。
少女凌空往上飞跃,很快就飞入云层之中,一轮圆月映入眼帘,似乎伸手可触。
下一刻,崔善善掏出腰中墨毫,狠狠甩了一个字诀上去:“给我破!”
一瞬间,那虚假的夜幕被她的动作划开一大道口子!
唰
眼前赫然出现一道门!
崔善善内心一喜。
果然,她的选择是对的!
崔善善走入门内,眼前多出一卷卷轴跟一口瓷瓶。
崔善善摊开卷轴,上面写道:
【成功开启莲木洞天??获得一瓶睡莲花液】
【莲木洞天突破条件??消除黑白莲妖之芥蒂】
睡莲花液底下还附带了一行小注释,崔善善多留心看了一眼。
眼前是一个狭隘又阴暗潮湿的峡谷,峡谷内生长着许多巨大无比的藤曼,横陈于她眼前。
崔善善咽了咽唾沫,本能地对未知的巨物生出几分恐惧。
那藤曼上还铺满了粘腻腥臭的液体,光是闻一闻,她的胃里便不自觉地翻滚起来。
好在比起先前她见过的人肠来说,这些藤曼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
崔善善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适应了此处的环境。
她往前走了几步,望见了不远处仍在挣扎的方凌霄。
他身上的衣裳破陋无比,且多处漏风,原本俊俏的面上神情憔悴,看上去像被藤蔓折磨许久。
很快,他的余光瞥见了崔善善。
少年像是见到了鬼:“你,你怎么在这里?!”
崔善善眨眨眼,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现。
他对崔善善来说,是出魔境之后看见的唯一一个活人,还是她熟悉的活人。
崔善善看得眼泪汪汪。
方凌霄见到崔善善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顿时如临大敌地扬声说:“喂,小爷我还没开始欺负你呢,你怎么先哭上了?”
崔善善心里委屈,可惜如今不是倒苦水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左右顾盼片刻,确认此处没有猛兽飞禽,便走上前问他道:“你为何会在此处,你的那些小弟呢?”
方凌霄眼神躲闪:“我......我当然是让他们先走了!”
崔善善不禁高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挺有义气的。”
少年见有人夸自己,不禁哼笑道:“当然了,他们都是我收的小弟,我有义务保护他们!"
崔善善又问他:“方凌霄,你这样,我要怎么你呢?”
少年望着缠绕在身上的巨大藤蔓,眼底发怵:“你,你试试能不能用刀割开?”
崔善善拿出玉奴,却发现这些藤外表坚硬如钢,根本无法用匕首割开!
她努力了半刻钟,而后想到自己方才所获得的瓷瓶,灵机一动,打开瓶口,猛地朝藤曼撒去!
只一瞬,那藤曼便开始蠕动起来,疯狂地卷着凌霄上下甩动,速度快出了残影。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少年被甩飞了,狠狠地撞到了某处的崖壁!
而那条藤蔓暂时性缩到了峡谷边上。
狼狈的方凌霄缓缓从崖壁跌落,沉重地摔在地面上。
他咬牙切齿捂着自己疼痛的后腰,对她喊道:“崔善善,你要是想害我,可以不用装出一副救我的样子!”
崔善善有些不好意思,她跑过去将他扶起:“可是你不是已经出来了么!”
少年一时吃人嘴短,不知要怎么开口。
而崔善善见他上半身赤裸着,下面的裤管儿有一半还漏了风,她又赶紧捂住双眼,从背囊掏出一套干净的衣裳递给他。
她道:“你愣着做甚,快快穿上它!”
少年瞪大了眼:“你让我穿女装?!”
崔善善点点头:“是女装怎么了,普天之下,衣裳都是给人穿的,只要是个人就能穿,像你这样特别不体面,有碍观瞻的更要穿,若是不穿,我怕看多了长针眼。
方凌霄看了看自己腹下一身薄肌好像也没到十分有碍观瞻的程度:“......”
可是崔善善仍捂着眼,很认真地对他说:“你要体面,还是尊严?”
方凌霄看着她,内心无言咆哮,管他什么体面尊严,他穿上女装之后体面跟尊严都会丢掉的吧?!
少年脑中天人交战,最终见崔善善一直不肯移开捂住眼睛的手,便不情不愿地接过那套衣裳,让她背过身去,自己换上了。
“你怎么出门闯荡了半生,品味仍是这样土不拉几的,平日里穿的什么粉唧唧的玩意儿,这布料也太劣质了,你师兄那么在意你,你为何不让他给你买几匹丝绸穿?”
他的嘴巴太厉害了,像连珠炮一样,崔善善哑口无言。根本无法一一反驳。
崔善善看他换好衣裳之后一脸生无可恋,便拍拍他的肩膊,安慰道:“这不是挺好看的,先前你是玉树临风的小郎君,现在是如花似玉的小郎君啦!”
少年被她气笑了。
两人正说笑,然而,他头顶上的藤蔓忽然蠕动了片刻,少年瞬间噤声,抱着胳膊瑟缩了一下。
崔善善问他:“你很害怕这些东西?”
少年张了张口,想说不怕,可是他眼里显而易见的恐惧出卖了他。
思索片刻,他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实话实说:“是有一些,我们东海可从来不会有这些鬼东西的!”
“好在这些藤曼昼伏夜出,白天会藏起来,不过,不过......”
他咽了咽口水,似乎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崔善善追问:“不过什么?”
少年摇摇头:“现在不可说,待到白日我再跟你说!”
少年蹲在一旁,眼里蕴了几分紧张,他瞅了瞅崔善善怀中的瓷瓶,转移了话题:“崔善善,你才撒的东西是何物?”
崔善善拿出瓷瓶,对他说:“睡莲花液。”
“卷轴上说,它是用白莲的花粉加上睡莲花瓣的汁液做成的,你来此处的时候,洞天没奖励给你么?”
方凌霄失落地摇摇头:“我们仙盟山高路远,来到此处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为了跟上其他修士,使用了一些手段,直接从第一层跳到了第十层,谁曾想......”
他正说着,崔善善的脚底板,忽然传来几声轰隆隆的震动。
她望了望地面,悄声问他:“哎,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年仔细听了听,那轰隆隆的声响忽然又消失了。
崔善善一怔,旧时的某些经验告诉她,并没有这么简单。
她眉目一凛,猛然将少年推开!
少年无缘无故被她推开几步:“喂,崔善善,你发什么??”
他还未说完,下一刻,一条巨大的藤曼从地底窜出,崔善善瞬时消失在原地。
她手中的瓷瓶当啷掉落在地。
一条比其他藤蔓巨大数倍的蔓藤将崔善善卷了起来!
她浑身被它紧紧绞缠住了。
崔善善痛苦地闭上眼,拼尽全力想要将捂在自己面上的藤曼扒开一些,否则她根本无法喘气。
然而,崔善善光是扒开捂在鼻子上的藤蔓便耗尽了气力。
很快,她开始呼吸急促,变得动弹不得,心脏都被藤蔓挤压得快要爆开。
她无比难受地仰起头,断断续续地对方凌霄说:“方凌霄,快用那瓶花液??”
然而少年咽了咽唾沫,死死盯着地面上的瓷瓶,却忍不住连连往后坐,眼里升起显而易见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