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天穹之上,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随即,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缓缓探出,五指间缠绕着灰白色的死寂气息!
那白骨手掌每根指骨都粗如千年古木,骨节处泛着幽幽磷火,像是从九幽黄泉深...
轰——!!!
天穹骤裂!
不是被撕开,而是被一道自九幽之下升腾而起的紫金色光柱硬生生撞碎!那光柱粗逾万丈,通体缠绕着无数古篆铭文,每一道都似由人族初开时的第一缕薪火淬炼而成,灼灼燃烧,却不焚万物,只焚因果、焚神格、焚天命!
整座扬州城在刹那间陷入绝对静默。
飞鸟悬停于半空,江水凝滞如镜,连风都忘了呼吸。
就连正在与洛玉卿鏖战的吕岳,六臂齐颤,瘟疫钟嗡鸣失律,三朵大道之花竟有两朵黯淡欲熄!他猛地扭头望向东南方向,瞳孔中倒映出那道撕裂天幕的紫金光柱,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青丘祖脉?不……这不是狐族的气机……这是……人皇敕令!”
话音未落,光柱顶端倏然炸开一朵硕大无朋的紫金莲台!
莲瓣层层绽放,共九十九重,每一重皆刻有上古九州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社稷坛,纤毫毕现,仿佛整座人族文明的骨架被熔铸于其中。莲心之上,并无神佛端坐,唯有一杆断戟斜插于虚空,戟尖滴落一滴赤金色血珠,坠入下方扬州城时,竟化作漫天星火,纷纷扬扬,洒向百万黎庶眉心。
那一滴血,无人认得其来历,却人人血脉翻涌,热泪横流。
那是被遗忘千载的——人王之血!
“老祖宗……”萧美娘仰首,七窍渗血,却笑得凄艳绝伦,双膝缓缓跪地,额头重重叩向虚空,“不肖后裔萧氏,以残躯为薪,以精魄为引,恭请青丘始祖、有苏之主、人皇之师、九州共尊——涂山氏!”
轰隆——!!!
九十九重莲台轰然崩解,化作亿万道紫金符箓,如洪流倒灌,尽数涌入萧美娘体内!
她原本断裂的七尾并未重生,而是尽数消融,化作七道龙形血焰,在她周身盘旋咆哮。她的眼眸彻底褪去紫金,转为纯粹的玄黑,黑得不见底,黑得能吞噬星辰,黑得让殷郊手中雌雄双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涂……山……氏……”殷郊一字一顿,声音嘶哑破碎,手中方天画戟竟开始寸寸龟裂,戟身上那些广成子亲手镌刻的镇压符文,正被一股更古老、更霸道、更不容置疑的力量逐寸抹除!
他认出来了。
不是青丘九尾的祖源,而是——人族真正的始祖之一,禹帝之师,涂山氏!
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其妻涂山氏立于嵩山之巅,望夫化石,泣血成河。那一哭,哭断了天地经纬;那一等,等来了九州定鼎;那一身血骨,最终化作青丘山根,滋养万代狐族,却也埋下了人皇血脉最深的烙印!
所谓九尾狐,从来不只是妖,更是人族未被神化的守护者!
“你……”殷郊喉头涌上腥甜,强行咽下,目光死死锁住萧美娘身后缓缓浮现的那道虚影——
那并非女子之形,而是一尊顶天立地的玄甲巨人,披发跣足,手持一柄无锋巨斧,斧刃上凝着未干的泥浆与血痂。祂没有面孔,唯有一双眼睛,左眼是奔涌的黄河,右眼是静默的淮水,目光所及之处,时间自行倒流,空间悄然折叠,连殷郊头顶那口镇压万古的落魂钟,钟声都迟滞了半拍!
“涂山氏……竟真未陨!”吕岳在云海之上失声低吼,手中瘟疫钟竟自发震颤,铜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斑驳却依旧流转着混沌气息的青铜本体——那是比封神榜更古老的材质,源自鸿蒙初判时的先天浊气所凝!
而此刻,洛玉卿亦已停剑。
她站在焦黑的大地上,冰火长剑斜指苍穹,衣袂猎猎,发丝狂舞,眸中却无半分战意,唯有一片肃穆如祭。
她看见了。
那玄甲巨人虽无面容,可当祂的目光扫过扬州城废墟时,洛玉卿分明感到自己丹田深处那枚早已黯淡的“青州守将印”,骤然炽亮如日!印纹之中,竟浮现出一座残破却巍峨的古城轮廓——青州,青州!那不是记忆中的幻象,而是真实烙印在九州气运深处的坐标!
原来青州从未湮灭。
它只是被遮蔽了。
被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遮蔽,被西方教的八宝功德池遮蔽,被阐教的玉虚宫禁制遮蔽……可涂山氏一出,万障自破!
“陛下……”洛玉卿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您一直都在看着。”
——是的,那位身披玄色帝袍的伟岸身影,从不曾真正离去。
他只是将目光沉入九州地脉,将意志藏于国运金光,将敕令化作洛阳城头永不熄灭的守夜灯。
他等的,从来就不是萧美娘赢,也不是洛玉卿胜。
他等的,是这一声“恭请老祖宗垂帘示现”!
是这九十九重莲台绽开的刹那!
是涂山氏那双黄河淮水之眼,第一次真正落在大隋江山之上!
“殷郊。”涂山氏开口了。
声音并非自耳畔响起,而是直接在每一位生灵的神魂深处震荡,如远古擂鼓,如大地心跳。
“你拜广成子为师,学的是‘顺天应人’。”
“你持落魂钟、雌雄剑、方天画戟,行的是‘代天刑罚’。”
“可你可知,当年大禹疏浚九河,未用一纸天命诏书,只凭手中一柄耒耜,引百兽为工,驱群蛟为役,凿龙门、劈碣石,靠的是什么?”
涂山氏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轰!
扬州城外,早已干涸千年的古邗沟故道,突然喷涌出滔天浊浪!浪头之上,赫然浮现出数千具披甲执戈的先民骸骨,他们空洞的眼窝里燃着幽蓝鬼火,手中骨矛齐齐指向殷郊!
“靠的是——人定胜天!”涂山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裂!
“靠的是——万民同心!”
“靠的是——不借仙力,不奉神谕,不跪天命,只信手中锄,只信脚下土,只信身后千万父老!”
“你今日持天命来伐,可曾问过扬州城中,哪一户灶膛里的柴火,是你燃起的?”
“可曾问过,哪一亩稻田的穗粒,是你浇灌的?”
“可曾问过,哪一座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刻着你的名字?”
轰——!!!
涂山氏最后一字出口,整片天地猛地一沉!
殷郊如遭万钧重击,双膝轰然砸入云海,溅起漫天银白色的混沌气浪!他头顶三花寸寸崩解,五气倒流回丹田,落魂钟哀鸣一声,钟体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雌雄双剑嗡嗡震颤,剑身上阴阳鱼图案疯狂旋转,却再也无法凝聚剑意!
他输了。
不是输在法力,不是输在法宝,而是输在——根基。
他跪的天,是别人划定的天;
他信的命,是别人书写的命;
他杀的人,是别人标好的“劫数”。
而涂山氏所立之处,无天无命,唯有九州血脉奔流不息,唯有青州故土厚重如山!
“不……”殷郊艰难抬头,嘴角溢血,眼中却燃起最后的疯狂,“我奉的是天道!是正统!是……”
“正统?”涂山氏轻轻一笑,笑声如山崩地裂,“当年大商奉正统,纣王祭天祈雨,三年不下;”
“西周奉正统,武王伐纣,血染牧野,尸骨垒山;”
“今日天庭奉正统,八部司神各掌灾厄,瘟疫、太岁、雷霆、火德……哪一桩,不是将人间当作刍狗圈养?”
“殷郊,你若真懂正统——”
涂山氏忽然抬手,隔空一抓!
轰隆!
扬州城上空,那层笼罩多日的灰败阴霾,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豁口之外,并非晴空万里,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但那星空之中,没有北斗七星,没有南斗六司,没有紫微垣,没有勾陈宫!
只有一条横贯天际的、由无数破碎玉简与残缺青铜器组成的星河!
玉简上,刻着“仓颉造字”、“后羿射日”、“燧人取火”;
青铜器上,铸着“禹铸九鼎”、“启建夏台”、“汤放桀于南巢”……
那是——人族自己的史册!自己的星辰!自己的天!
“这才是正统。”涂山氏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雷霆更重,“不在天上,而在人心;不在玉牒,而在薪火;不在神坛,而在灶台。”
“殷郊,你既已弃了这正统,又何须再握方天画戟?”
话音落下,涂山氏并指如刀,凌空一斩!
咔嚓——!!
殷郊手中那杆传承自大商、浸染过无数神魔鲜血的方天画戟,自戟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随风飘散。
戟毁,神格松动。
殷郊闷哼一声,头顶太岁星君冠冕寸寸龟裂,露出底下一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孔——那才是他真正的容颜,而非天庭赐予的仙神法相。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涂山氏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云海之上惊骇欲绝的吕岳,以及他手中那口瘟疫钟。
“吕岳。”涂山氏唤道,声音不怒而威,“九龙岛炼气士,截教真传,曾言‘吾辈修道,不求长生,但求快意恩仇’。如今你为天庭瘟部之主,以亿万人命为药引,炼一己之道果,可还快意?”
吕岳浑身剧震,瘟疫钟脱手坠落,却在半空被一只无形大手托住。他嘴唇哆嗦,竟不敢答。
涂山氏也不需他答,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捧温润的泥土凭空浮现,上面还沾着几颗饱满的稻谷。
“此乃扬州春耕时,农人手捧的第一捧新土。”
“此乃大隋天佑二年,江南百姓交上的第一斛秋粮。”
“吕岳,你且闻一闻。”
那捧泥土悬浮于天穹,清香扑鼻,带着湿润的生机与汗水的咸涩。
吕岳僵在原地,那气味钻入鼻腔的瞬间,他眼前竟闪过昔日九龙岛外那片碧绿的药圃,闪过师兄弟们围着丹炉笑闹的清晨,闪过自己第一次炼出一炉清心丹时,师父欣慰的笑……
“够了!”吕岳突然嘶吼一声,双手抱头,状若疯癫,“我不听!我不看!我不闻!!”
他猛地转身,六臂齐张,竟要催动瘟疫钟自爆!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钟身的刹那——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
仿佛琉璃坠地。
吕岳低头,怔怔看着自己左手中指——那枚戴了千年、由截教掌门亲赐的青铜指环,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青翠欲滴的新芽,正从裂缝中顽强钻出。
“……草木,也会腐朽。”涂山氏的声音悠悠传来,“可只要根还在土里,便永远有破土之时。”
吕岳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望着那缕新芽,望着那捧泥土,望着下方扬州城中,那些在废墟里扒拉出半截红薯、却仍对着孩子咧嘴笑的妇人……终于,这位天庭瘟部之主,缓缓松开了手。
瘟疫钟无声坠落,却未砸向大地,而是悬浮于半空,铜锈尽褪,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青铜本体,表面流淌着淡淡的青色光晕,竟与那缕新芽同频呼吸。
“朕,谢过老祖宗。”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自洛阳方向遥遥传来。
不是通过神识,不是借助法宝,而是随着扬州城头那盏守夜灯,随风而至。
灯焰轻轻摇曳,映照出一道模糊却无比清晰的玄色帝袍剪影,负手立于灯影深处,微微颔首。
涂山氏那双黄河淮水之眼,终于缓缓转向洛阳方向。
没有言语,唯有那双眼中,奔涌的河水与静默的淮水,同时泛起一丝极淡、却足以令诸天神佛失色的涟漪。
下一刻,涂山氏的身影开始变淡,九十九重莲台虚影重新凝聚,将祂缓缓托起。
萧美娘依旧跪着,七窍流血不止,却挺直脊梁,仰望着那即将消散的伟岸身影,声音微弱却坚定:“老祖宗……大隋,可还配为人族之盾?”
涂山氏没有回答。
祂只是抬起左手,向着扬州城的方向,轻轻一拂。
呼——!
一阵和煦的风吹过。
所有断壁残垣上,竟在瞬息之间,钻出无数嫩绿的新芽;
所有伤者裸露的伤口处,血止了,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所有孩童惊惶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咯咯的笑声;
就连那被瘟疫钟腐蚀过的土地,也泛起一层薄薄的、带着露珠的青苔……
风过之后,涂山氏的身影彻底消散。
九十九重莲台化作点点金光,融入扬州城上空的云层,云层渐渐染上一层温润的紫金色,宛如神迹。
天,晴了。
而此时,洛玉卿缓缓收剑。
冰火长剑在她手中寸寸消融,化作一缕寒霜、一簇炽焰,最终汇入她眉心一点朱砂印记——那印记微微发烫,隐隐勾勒出一座古城的轮廓:青州。
她抬起头,望向天穹尽头。
那里,吕岳六臂垂落,瘟疫钟静静悬浮,钟身青苔蔓生;殷郊单膝跪在云海,方天画戟已成齑粉,手中只剩一枚裂开的青铜指环,指环上新芽摇曳。
洛玉卿没有追击。
她只是转身,踏着满地新生的青草,一步一步,走向扬州城。
城门已塌,但她知道,城内灯火未熄。
她走得极慢,裙裾拂过焦土,拂过新芽,拂过尚未冷却的余烬。
每一步落下,身后便自动浮现出一行由星光凝成的文字,悬浮于半空,久久不散:
【青州守将洛玉卿,奉陛下敕令,镇扬州。】
【今日,瘟退,劫消,人安。】
【明日,种稻,筑城,立碑。】
【碑文曰:此土,人王所辟;此城,万民所居;此道,永不通仙佛。】
她走到城门口,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那扇倾颓的城门之上。
轰隆——
整座扬州城,仿佛回应一般,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共鸣。
城内,万家灯火齐齐一跳,光芒骤盛三分。
洛玉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青草、泥土与烟火气的空气。
风里,似乎还夹着洛阳方向,那一声极轻的、却令天地为之俯首的敕令:
“传朕旨意——”
“大隋,开科取士。”
“凡能写‘青州’二字者,不论出身,皆授秀才。”
“凡能诵‘涂山氏’三字者,皆免十年赋税。”
“凡愿执耒耜、持耒耜、护耒耜者……”
“朕,授尔等——人之名。”